季逢陪着他,他们去见了陈斯。
陈斯在家中见到他俩,很惊讶。
但在季逢眼中,那惊讶很不自然。就好像料到他俩一定会来然后装作惊讶。
而且他们多年未见,陈斯没有一点他乡遇故交的惊喜。
好吧,可能是经常联络,没有惊喜。
陈斯的太太凯瑟琳也是一位自由撰稿人。
交谈中,她说自己原本也是学生物医学的。
季逢跟着凯瑟琳逛她的藏书室,他翻阅凯瑟琳新近出版的小说,名字与很早以前的一部心理学著作同名,就叫做《忒修斯之船》。
季逢对这类又像软科幻又偏意识流的小说不是很感兴趣,放了回去,歉意地笑了笑。
凯瑟琳不觉得有什么,她眼睛轻眨,手指划过一排已出版作品,“枯燥乏味的本职工作反而能给人以创作的灵感。”
凯瑟琳拉着他走远,他们的院子极大,大的一边走到另一边,要好几分钟。
她说,“你该知道的,季,有时你不在他身边,他反而更容易对医生倾诉。”
斯密斯杨,从前叫杨斯,总之这个把家开成了心理诊所的今天没有穿象征他身份的白大褂。
他端着两杯水进了门,伦舒正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杨斯家像小型高尔夫球场的院子。
杨斯说,“我早警告过你。”
伦舒回过头,“我不是来跟你说后悔的。”
杨斯挑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意思是那你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儿?
伦舒拿起玻璃杯,甜腻的香味中,他问,“百香果?”
杨斯喝了一口,“还有番石榴。”
百香果和番石榴,是他们高中坐在季逢前后时,经常从季逢的座位上飘出的味道。甜兮兮的味道。
杨斯装模作样地看表,“有话快说,本大爷现在可是按分钟收费的。”
伦舒笑了,说出的话却让杨斯一愣。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忘记一些事?”
杨斯憋了半晌,“心理学和脑科学都是很严谨的科学。”
“我觉得我的精神过于敏感了,这样对我,对季逢都不好。”
杨斯说,“你觉得你忘记他是‘克隆体’,你就能变好?”
伦舒的神色一下沉了下来,“他不是‘克隆体’。”
“......我只是,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有时觉得他和以前没有差别,他记得很多很多我们曾经的事情,他手机中那些照片,每一张他都记得是在哪一天拍的,甚至比我记得都清。”
“可是有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从来不喜欢黄色,但有一天,他穿了黄色的袜子,你问他,你不是不喜欢黄色的么?怎么穿了黄色的袜子?他却说,我什么时候不喜欢黄色?我最喜欢黄色。”
杨喝了一口水,斟酌说,“伦舒,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吧。”
伦舒怔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传说雅典国王忒修斯在成为国王之前,曾率勇士驾船前往克里特岛,杀死怪物米诺陶,解救了一批作为贡品的童男童女。为表纪念,人们把忒修斯建功立业的那艘船命名为“忒修斯之船”。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艘船的部件逐渐腐朽,人们不断用新部件替换它,最终所有部件都被更换过了。
这艘船还是忒修斯之船吗?
如果是,可能出了航海日志,它的零件全部都变得不一样。
如果不是,那它从哪一刻变成另外一艘船的?
杨斯说,“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从研究院中辞职。——
在你我脚下这个国家,疯子简直太多了,他们自负又自恋,总觉得踩住了前沿科学的金字塔尖儿。
我在‘那里面’任职那些年,像你这样的,”他哼笑,“我见过不下十个。”
人在失去挚爱的时候有多痛苦?痛不欲生。假如他们知道通过某种手段可以挽救濒死的挚爱,即便手段不绝对正确,有多少人会愿意放弃这种机会,让一个人走向注定的结局?
杨斯陷入了会议,“我当年出国,被R国的前沿研究深深吸引,转来研究半脑移植。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愿来人的精神、心灵、性格、个性都是很复杂、无法被解构的。
并不是说换一颗爱因斯坦的大脑,你我就能继续研究统一方程。”
“而它所产生出的人类情感,是更复杂高维的东西。”
他当时作为助手时参与的第一场手术,十几个小时手术及其成功,因为先进行了‘移植体’编译,连排异反应都微乎其微。
但是,没有医生能够掌控患者的灵魂,更遑论感情。
那个患者之所以深受重伤濒死,是因为他在作战中为自己的爱人挡了一枪,整个身体都被炸碎,半边脸不见了踪影,天可怜见,脑子居然完好无损,不得不说真是个奇迹。
但是他的意识在‘移植体’中醒来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忘了他以生命守护的爱人。
他们来做了三年复检,他的脑功能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就是不记得了。
杨斯那时作为帮助患者复建的医生,粗暴地给他们指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路,说建议重新相爱不就好了。
可最后患者的爱人开枪自杀。
“伦舒,你走进心理误区了。你当初说过,只要他能醒来,前尘往事尽忘也无所谓,不记得你是谁也无所谓,不爱你了也无所谓。——
你不能一直找证据证明他还是他,也不能总是怀疑他不是他。”
杨斯指着窗外,“在我看来,一年前你带到我这里的季逢,对我来说才不是季逢,现在这个才是。”
伦舒顺着他的手指,他看见远处草坪上,季逢正在和杨的妻子孩子一起踢球。
风吹起一角衣摆,和当年教室外足球场上为了接球撞着别人一起砸进草地里的少年没有不同。笑容干净又明朗。
而不是一年前那个病入膏肓的青年。
杨斯又说,“其实迫使我真正决定离开研究院的,是一个人。——
“我给你讲讲这个人的故事吧。”
那个人求助到研究院,表示愿意拿一切财产救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当时遭受意外周身脏器受损。
手术很顺利,病人很快恢复各项生命体征。
作为蓝星上首屈一指的半体移植实验室,这是又一个令他们这些研究员自豪的病例。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笃定醒过来的那个和他的丈夫不是同一个人。
该患者送来时头部是基本完好的,只是半张脸、胸腔、以及脏器受到了损害,这种程度的移植手术在我们眼里算什么呢?”
“我后来才知道——”
“他不知怎么回事,亲眼目睹了医疗废料的回收。”
“你知道的,”他抬起手在自己的手臂上示意了一下,“假如这个坏了,切了下去,就是废料了。他丈夫只剩一只手臂和小半块胸腔以上,剩下的......”
他做了一个划动的动作。
杨斯苦笑,“我后来想象了一下,假如凯瑟琳被人肢解,一半由我亲眼目睹被人扔进了焚烧炉,再推给我一个新的凯瑟琳,告诉我说,这是你的爱人。”
“我或许也没有办法接受。”
假如你是我的爱人,但谁来告诉我,另外融化在焚烧炉里的那个,又是谁呢?
“伦舒,你真的很幸运了,我为他做过全部的意识检查,他只是丧失了一些记忆功能而已。”
“不要再作茧自缚。”
“你要说服你自己。”
“他还是他。”
伦舒和季逢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
离开的那天,凯瑟琳站在院子里摇手送别,轻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伦舒事实?这样对季很不公平。”
杨斯眉间一跳,他按住额头,摇了摇头。
“我答应过季逢,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凯瑟琳惊讶,“比伦舒还好?”
杨斯点头,“比伦舒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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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年前。
杨斯:季逢,你还觉得那不是他吗?
季逢:......我告诉过你,我见过他是怎么化成灰的。
杨斯:我跟你说了根本不可能,那只是你的噩梦!
季逢:是啊,都跟我说不可能,可我就是见过,废料仓里很冷,伦舒最怕冷了。
杨斯:季逢,你不能再这样想。那只是你的幻想......
季逢看向窗外,伦舒站在宽敞得像高尔夫球场一样的院子中一棵树下,静静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
季逢笑着摆了摆手,低声对身边人说说:杨斯,你再帮我个忙。
把我还给伦舒,再给他一个季逢。
杨斯:你疯了!你就是季逢,他就是伦舒!
季逢说,“那对另一个伦舒不公平。”
杨斯沉声:“没有另一个伦舒!你应该相信心理医生而不是在这里和心理医生争论这世界上究竟有几个伦舒!
你如果再像这样不配合,我会亲自送你进精神病院,那儿一个伦舒也不会有。”
季逢的神色冷了下去,半晌,咧了咧嘴角,“好吧。那么,医生,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治我的病呢?”
棕发青年转过身,僵硬地像上了发条。
可谁也救不了彻底走进死胡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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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斯当年刚到R国,梦寐以求的医学院名人堂中没有各类等身雕塑或大师云云警示名言。
而是问了一句在他当年看来十分莫名其妙的话。
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在之后无数次出现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自问自答。
“忒修斯的帆船到底还是不是那艘船,这个问题对谁更重要?是忒修斯,还是帆船?”
伦舒的左手手臂有一颗小痣,那不是天生的,是高中时季逢手里的铅笔芯不小心戳上去造成的。
事实上季逢最爱吃的水果也不是菠萝,是桃子。
季逢的后腿有一块伤疤,那是某一次他们爬山遇上下雨,山路湿滑,他为了拉伦舒划的。
两年前的圣诞节前夜,伦舒浑身是血,趟在盘山公路下方等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