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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伦舒控制自己的手臂向上抬,费力地握住把手,缓了缓,转动了一下。

季逢摊开浴袍,他被裹进干燥的浴袍中。

那是对方熟悉的气息和熟悉的体温,却让他抑制不住地打冷战。

他顺着季逢拉起他的力道,倒在了那人怀中。

眼前的这个季逢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他们曾经充满争吵的那几年,忘记了曾经长达近半年的无视和冷战,忘了他曾经生病住院的时间,忘记了他们是如何和好如初,又如何莫名其妙出现裂痕,在到最后碎了个彻底。

这个季逢不记得最后的一段时间,他只要听到一点突发的声音,动作和四肢就会突然僵硬。

季逢那时候极瘦,吃下什么就会吐出什么,医生如流水地来,又无奈地走。

医生说病人不配合,没有办法进行疏导。

只能吃药。

他得吃多少种药。

再往前一点,异样的最初,有一天公司中实在有不得不出面的事,他坐在会议室看着家里的监控,季逢穿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翻出的他的旧外套,坐在花室的门口,那天阳光很好,斜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曾经被他戏称为营养不良的小青蛙长大一圈,还是那副不青不黄的模样。

小青蛙被他托在手心,盯着看的人在发呆。

在病情出现躯体化症状初期,伦舒有一天接到季逢的电话,说家里的某个从一开始搬进来就一直在用的灯不亮了。

那时他积攒了太多的工作,随口说,没关系,等他晚上回去换一个就好。

季逢在电话那头轻声说好。

指针指向晚八点时,他把完成的未完成的的文件夹全都一股脑扔到了助理的身上。

拎着外套下楼,驱车回家,路上看了一眼监控。

黑暗中只有一点花房的光,一个黑影站在那盏不亮了的灯下一动不动。

他心中异样,播了电话回去,在监控中看见手机震动着摔下了吧台。

而客厅的人没有反应。

回到家时,开门声惊动了季逢,他还站在那盏灯下,偏头看他,说,“它坏了。”

伦舒自己从工具柜中拿出新灯泡换了上去,再开灯时,随手放下的旧灯芯却不见了踪影。

之后家里的旧东西接二连三的坏。

缺口的水杯,突然坏掉的旧行李箱。

有天,他打开了储物间的门,发现尘封不用的画室里堆着那个本应该被清理掉的行李箱。

掉了个轮子的旧行李箱歪歪斜斜倚在墙边。

他将那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清理了出去。

那天原本说谈新工作的季逢提前赶了回来,伦舒发现,他居然穿着自己的旧毛衣。

伦舒端上最后一道菜,问,“这件衣服是我的吧?”

季逢坐在餐桌旁一愣,点了点头。

餐桌上方摇荡的灯光暖黄,伦舒笑着逗他,“最近睡觉不让我抱,非说热,结果我不在家时偷穿我的衣服就算了,连谈工作也要穿?”

“这衣服颜色不衬人,有件水蓝色,我前几天刚买的。”

季逢却说,“我喜欢这个。”

再然后有天,伦舒与客户吃饭,不知吃错了什么,身上长了大片红斑,看起来极为瘆人,助理陪他到医院,而后给季逢打了电话。

路过一个年轻医生,他有些眼熟,年轻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来不及问,季逢面目焦急地闯了进来。

满眼焦急在看到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斑时,变成了苍白。

他笑,说,“看着吓人而已,医生说只是过敏。可能是晚上饭局有某种特殊的佐料或者海鲜,我没注意。”

回家的路上,季逢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窗外。

季逢晚上帮他涂完后背,前腹,小腿和手肘,他笑说,“怎么了你?你吃完猕猴桃,不也是这个样子?”

季逢似乎怔住了,半晌说,“以后的饭局要记得忌口。”

第二天清晨,他小心地从季逢身下抽出失去直觉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他拉开冰箱门,发现水果区里面竟然有一盒猕猴桃,他心想这新保姆不太行,自己明明告诉过她,家里不吃桃子。他随手将猕猴桃扔进了垃圾桶。

站在花室中喝着咖啡,发现小院中鲜有人至的角落里的储藏室开了门。

他心中诧异,推门踩着草坪出去,冬季的阳光暖,但空气很凉。

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个旧行李箱和他曾用过的旧画板。

事态初步恶化,是在季逢爱穿的那间旧毛衣,有一天不慎洗缩了水。

每日只定时过来的阿姨敲响他书房的门,捧着毛衣很是愧疚。

那件毛衣他曾经很喜欢,那时他们学生时期刚刚富裕起来时,季逢花了一半奖金买给他的。

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那件毛衣也没什么特别了,假如不是季逢今年突然翻出来总是穿,他都想不起来收在哪里。

他将那间缩水的毛衣放在了沙发上,没有丢,等季逢回来处置。

季逢那天走的时候情绪还好,见到沙发上那间缩了水的旧毛衣,可见地变得哀伤。

他买了一件相似的毛衣放在衣柜里。

他以为季逢喜欢那件灰紫毛衣的配色。

可新毛衣没人穿。

季逢开始见不得家里的东西变坏,见不得旧物被替换。

伦舒察觉出他这是心理问题,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可无一例外,每一个专家都私下地说,“病人不配合。”

病人自己讳疾忌医,心理疾病无解。

他很想抓着季逢问一问,你到底有什么心结。

有一天,他说,“你是不是还因为我之前忙工作忽略你在生我的气?”

他把只剩一只的情侣水杯塞进他手里,“你可以再砸我一次。”

季逢摇头,边掉眼泪。

有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季逢趴在他怀中,突然抬头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白天他破天荒吃了东西没再吐,他们都很高兴。

这句对不起来的猝不及防。

过了几天,伦舒才明白,那是早有预谋。

而后就是长达几个月的混乱。

他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给早已远渡重洋的陈斯打了一个电话。

陈斯劝他说这是饮鸩止渴作茧自缚。

无所谓。

他只想季逢好好活着。

哪怕一命换一命。

幸运的是救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命。

他第一次由衷感谢自己积蓄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