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交织在一起的手指，变乱变毛躁的头发，堆在沙发角落的外套，唐玉很无奈地拉过金羽的手亲了一下，“本来是坦白大会的，怎么又变成你的情话大赏了？”
“因为我练习了很多年，终于出道了，现在是新人美阶段。”
唐玉歪了下头，“最近追星了？”
“没有啊，因为我们是饭圈冠军，流量队的自我修养是这样的。”
唐玉给面子地被金羽的冷幽默逗笑，顺便问了句，“什么时候春季赛？”
“刚转会完呢，总要放假的。”金羽看手机里存下来的通知，“还有大半个月吧，年前有一场比赛。”
“不要太压力自己了，怎么样都很好，和一年前比起来进步很大了。”
差不多见底的液体，变得潮湿的纸杯垫，金羽的手指戳在上面，叹了口气，“还是年纪大了。”
不得不承认的起步时间比别人晚太多。
在一圈子从小学开始摸上qwer的选手里，金羽越来越认识到不光是连老选手她都要花不少时间去认识，她在游戏的下坡路里天然错过了时间。
这不是适用于一万小时定律的领域，夜以继日不敢合眼的训练也抵不过运气和天赋。
“那不是也说明很厉害吗？用比别人少的时间站到了这个舞台上，用一年不停的加训到站稳脚跟，这些都是你做得很好的地方，看太多评价还是会影响到心情的。”
金羽伸开自己的手，正反面都仔细看，十根手指变得更细，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垂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变成按在键鼠上的姿势，不敢停歇的一年里，在八百倍速的世界里弥补着。
“嗯，我就是觉得很矛盾，有时候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变这么不自信，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本来也不是那种无所畏惧的性格。”
“‘信心是第七件装备’，可是这在我的商店里吗？”
唐玉叫了份小食，热气和酱料共同塑造的香气打断了金羽的感伤，“放假的时候就不要再给自己找班上了。”
“不会害怕到上不了比赛的，我们小羽只是现在有点迷茫了，这很正常，”她揽过金羽的肩膀，把吃食推到她面前，“你还很小啊，我们都刚开始触摸到这个世界。”
“你最大的担心无非是表现不好牵累队友，你这样的性格，不说我也知道。”
“难道五个人的游戏里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吗？团队游戏本身就是相互迁就相互兜底，过分地绷紧自己，其实也是不够信任。”
“好了，吃点东西吧，中午都没好好吃饭。”
车仔面的浓烈味道，来自碳水消化的困倦，“你有觉得我胖了吗？”
唐玉侧头看她，“没有啊，不如说瘦了很多。”
那只手顺势摸上了金羽的下颌骨，指尖刚好抵在耳朵根，“有好好吃饭吗？”
“有啊，阿姨的饭做得很好吃，口味也多，感觉什么地方的特色菜都吃了一遍，”小碗面吃两三口就吃完了，金羽擦掉嘴上的酱料，“可是这段时间睡越来越晚，老是点奶茶，我有时候坐在椅子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害怕。”
“怕什么？”
金羽有点不好意思，后知后觉的一点弥散的谨慎，在酒精松弛下的神经就这样吐露出她的一点孩子气的担心，“我有点怕糖尿病或者别的什么，有段时间老是给我推。”
“啊。”唐玉笑了一下跟她开始讲知识点，有点像高中课堂。
金羽晃来晃去的视线聚焦里，她的面目在几盏壁灯构造的照明系统里变得有点像她高中的生物老师。
“你现在看起来很好亲。”
唐玉垂下眼没说话。
金羽却以为她没听见，还要再说一遍。
“那就出去亲吧？”
轮到金羽不好意思，可是手已经被牵起来了，几乎是被拽着跌跌撞撞到了外面。
在里面太安逸，所以出门被冷得一激灵。
“好像偶像剧。”
锁在袖子里手被强行拉到外面，但是并没有那么冷，因为被好好地握在手心。
金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唐玉的手有这么大，可以完整地包住她的皮肉和骨骼。
在这条街的背后的巷子里，在黑沉沉的树影里，唐玉捧着她的脸凑近。
两个人逐渐变得一致的气味重叠在一起，有薄荷的气味，是出门前的漱口水，又或者是桌子上淌了很久到变温的酒水；也有很强烈的皂香。
在专柜里学着硬着头皮一瓶又一瓶地闻，直到醛调阐释的皂感勉强模拟出那三年时光。
用一千块钱来还原一块五的肥皂。
她听见吞咽的声音，谁的喉咙在抽动？
“好想你。”
“时间过得好快。”
“英国总是在下雨。”
曾经总是在担心的是爱还是出于友情的角色扮演，在这一刻终于变成了湿润的睫毛。
“现在的生活好幸福，”唐玉的声音随着第一片雪花落下，微微的湿润，好像是一点雨滴，也许只是来自空调的水，或者别的什么，可是慢慢地在天空中变得明显的雨夹雪，“我们可以多在一起一些时间吗？”
在最幸福的时间里也不敢假设往后漫长的时光里真的可以两个人走一辈子，唐玉的圆滑，她的回避，她所有不敢直说又藏在话语里的小心翼翼。
金羽眨眨眼，很小的雪点子落在脸上就变成水珠。
她说，“我们当然会在一起一辈子。”
就算会争吵，会疲惫，会在看不到的未来恐慌着，但是她不愿意撒手。
没有能轻易放手的暗恋，特别是她已经成功了，她走在这条路上，除了她自己，什么困难都不会打倒她。
同样的，金羽做好了顶着一切风雨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准备，没有人看好的这条路，她不光要走，还要走到她真的走不动为止。
“我喜欢了你好久好久。”
“我会一直一直享受着现在的幸福，然后我们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其实很厚脸皮啊，”金羽笑了笑，“有这么多人爱我，我干嘛要为讨厌我的人生气，不管怎么说，我又不是没人要。”
很远的地方有几声稀疏的烟花升空的声音，趴在大桥的栏杆上，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去寻找烟花。
最后也没有看见，只是在很远的水面上看到一点消失前的倒影，金羽想要叫唐玉的时候已经彻底暗下来。
“哇，好可惜，本来S市应该是不允许燃放的。”
唐玉摇摇头，“最好看的烟花我们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在脑海里流动的画面很快滑到夏天的那场八点钟的烟火，在矗立着的城堡前她们背后是漫天的光与火，咻的尖鸣声，吵闹的人群对话的声音。
眼睛比嘴巴更能表达清楚的时刻里，她们朝彼此的方向都多走了一步。
“接下来去哪呢？”
“没想好……”
只来得及做到第一站的出行计划，好像已经越来越满足于两个人在一起的平淡生活。
“那到处走走吧，你反正也是放假就在家躺着哪里都不去的人。”
“我才没有，好吧，我有。”
拥挤到只能慢慢走的人行道，到处都是人，各色的衣服，不同的款式，高高低低熙攘的人群，路过的一间又一间露出不同灯光的店铺，不同旋律的圣诞颂歌。
“上一次过圣诞节好像还是在高三。”
“嗯，那个时候都要准备第一次高考了吧？”
唐玉也在回忆两年前的那个时候，从紧闭到闷郁的教室里出来上厕所顺便喘口气，看坐在楼梯或过道背书的文科班的学生，从连廊探出头可以看见下面两层楼的楼道，但是金羽的班级还要往下一层。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那个时候如果能好好读书的话，会考得不错。”
本来两个人初中的时候还能坐在一间教室里，虽然是最边远的小初中，零零总总三个年级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班级，还不如一中一个年级的数量。
可是唐玉也一直觉得金羽很聪明，思考的角度很有意思，也很会举一反三。
“以后还会想回去念书吗？”
她觉得今晚的氛围很好，很适合说一些节日的浪漫梦想，比如她越来越具体的你养我我养你的计划，可能是因为真的越来越近，意料之外居然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金羽摸了摸鼻子，“当初学的时候那么辛苦，好不容易弄懂的题，一样的知识点换个考法就有点写不出来了。”
“读书也不是那么努力就有结果的事情，不要再想以前啦。”
“至于以后，我现在还是想多看眼前。”
手机刚好收到银行的消息，金羽愣愣地看了很久，直到唐玉凑过来看怎么了。
“好多钱。”
真的是一笔很大的入账，唐玉现在接触到的其实和数字没多大关系了，但是不妨碍她很快读出那是几位数。
还没有说出口的大话又落下去。
毕竟是上千万人关注的赛事，毕竟是出道四强的成绩。
“挺好的，之前还总担心你不打职业了要做什么。”
金羽把手机塞回口袋，贴近唐玉，抓着她的大拇指摇了摇，“我没有觉得读书不好，也当然明白你为我考虑很多，人怎么会对真正的好意视而不见。”
“我只是怕了很多次你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如果现在的钱可以送到过去就好了，我们如果只是普通地读书就没有那么沉重的东西隔在中间。”
“不过那样好像也不会来打职业，就没有这么多钱。”
“所以好好过现在很重要啊。”
突然又是烟花升空的声音，此时此刻紧紧交握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来提醒对方抬头，然后出现在视线里的除了市中心高耸的建筑和灯光，是绚烂盛大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