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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10-1

时值元宵前日,天光晴好,恍若初春的碎金倾泻满院。宴席设在王府最为著名的牡丹苑中,虽未到花期,但花圃规划严整,枯枝苍劲,覆着些许未化的残雪,别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苑中高悬的匾额上,正是先帝御笔亲题的“国色天香”四个大字。

若说姜王府是铁画银钩的楷书,这雍亲王府便是金粉泼就的工笔长卷。

青衣侍从跪在车前,话音未落,早有八名彩衣婢女提着鎏金香炉趋前引路。那香炉雕作鸾凤衔芝的样式,吐出的烟霭竟是淡紫色的,风里一荡,恍若云霞落在人脚边。

姜颂指尖挑着竹帘,眼底映满流光。

曲廊飞桥下,一湾活水分出九道清溪,水里游着成群似鱼雷的锦鲤。溪畔几只孔雀闲闲踱步,见人来了也不躲,左边和桃花假山石中的夹缝藏着后面茵茵青草上的一窝小鹿群。只有两三只忽窜上假山石,鹿角上缠着织金纱,竟是用作系花铃的缎带。

远处十二折的沉香木游廊上,十来个着月华裙的丫鬟拥着一顶软轿而来。轿帘是掺了金线的鲛绡纱,风一吹,隐约可见里头妇人鬓边的攒珠步摇,雀儿嘴里垂下的红宝坠子正随着轿身摇晃,在白玉地砖上投下碎钻似的红影。

“是芳娘子回府了。”婢女们齐齐福身。

姜颂忙放下帘子,却听轿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浸过三春的醴泉,却在某些咬字间透露出锋芒和厉害:

“可是姜公子殿下?我们小王爷候您多时了。”

软轿迤逦远去,空气中留有残香。令他想起了会仙楼。

待到了正院,更见惊人手笔——姜颂仰头望去,只见那富贵云蒸霞蔚,映得他眼底一片绯色。

春宴设在翠色初萌的庭院里。几株将开未开的牡丹丛旁,三五个学子正执笔沉吟,为赋新词强说愁。偶有花瓣飘落砚台,便激起一阵矫揉造作的惊叹。人群中有个才见过的身影,庞少混在那种混在外院的席位,面露尴尬,离内院远远的。

“早知道是这种小角色,就不应该啰嗦那么多的。”姜颂心里很不爽,大炮打蚊子,他亏死了。

名画重展,春雪初霁,微风裹挟着凛冽而清新的气息,却吹不散凝聚在姜颂身上的目光。他甫一现身,原本喧哗的轩内竟有了一瞬不易察觉的寂静,随即,各种意味不明的低语如潮水般漫起。

“姜世子无恙,此番大考,吾等只怕又是陪衬了”

“世子归来,吾辈可要拭目以待了!

主宴设在琉璃亭下。小雍王夫妇端坐主位,左侧上首是徐家长子徐缪——这位雍少夫人的兄长,此刻正与妹妹低声说着体己话。姜颂在右侧首位坐着——这般安排,恰让小雍王一伸手就能碰到那袭柔软的袍角。

"今日不过是我一人张罗的小宴,诸位不必拘礼,倘有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哪。"

小雍王举杯时,袖口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波。他心生奇怪,因为今日特意安排季风跟姜颂坐一起,但是他们二人怎么生分地一句话不说?丝毫不若会仙楼那日。

难道季风想和姜家划清界限?

别人不知道季风在姜家住过,雍赋仁当然知道。正所谓有得必有失,老姜既然新得了一员季都尉,那他手里的东西势必就会少一样,土地跟小姜,只能二选一。

季风大张旗鼓地搬回老宅,想必也是认清了姜王府靠不住。直接略过了“寄人篱下”的事情不说,听说还公开对姜家表现出些许“疏离”或“不满”。

姜家世子能待见他才怪。

桌边不远处有一个条几,一对打着攀膊、面容恬淡的“金童玉女”跪坐其后正在布菜。小男生面前放着一套烤鸭和一面盛有冰水的琉璃盅,“翡翠水晶包”大约是百克金条那样的方形面幅,比较精致,他每捏一枚就要在冰水里净手擦拭,讲究水面不能染上油花;小姑娘面前是一小缸水果和一面琥珀蜂蜜,她用竹镊将果盘里的莓果葡萄过了蜂蜜后装入精致的蓝釉鎏金盘,垒成“落雪珍果八宝塔”,讲究餐具不能沾挂糖丝粉霜。除此之外还有数位杜康公和不夜侯等立侍左右。季长翡唤人将这些布于姜颂跟前,却不见他动一下筷子。

只见季风要将一个金丝纺锤一样的东西添进来,姜颂只好躲开,他不解道:”面粉裹面,什么意思。饺子皮包米饭吗?”

只待季长翡令他尝了一口,姜颂这才妥协,将自己的饼摊开:”夹吧。“

宴席之上,季风如鱼得水,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他言笑晏晏,热情地招呼着席间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那位大名鼎鼎的姜家世子。姿态熟稔地接过所有抛来的橄榄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自始至终,他未曾向姜颂投去一瞥多余的目光,仿佛几日的事情,都是浮光掠影。

姜颂端坐于席间,看着季风与旁人谈笑风生,一丝迟疑悄然漫上心头:先前季风对他的那些不同,是因为一早知道自己是姜家的世子,所以才和自己打好关系?

他与季风的投缘,或许建立在对方精心的迁就之上。从相识伊始,他们便站在一架倾斜的天平两端。在姜家那段时日,季风更是时常早出晚归,心思难测,连最后的告别都仓促得像是急于奔赴下一场谋划。

若说季风毫无私心,反倒不合常理了。

姜颂只是厌倦了一切都落入了一层虚假俗套而短命的生存之道中。当然,季风是例外,他尊重先前和季风相处时那些时刻的绝对真诚,因为他需要这些例外,并且季风和其他被例外并无不同。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琉璃盏中琥珀光浮沉流转,映着满堂虚假的繁华。徐家兄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声音暖融,却一丝也吹不进姜颂周遭无形的冰罩。

阳光透过七彩琉璃亭顶,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晃得人眼晕,也晃得人心慌。姜颂始终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世子该有的风仪,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庭院里那抹嬉闹欢腾的身影。

季长翡早已离席,他起先与几位宗室子弟在一丛最具姿态的枯枝牡丹旁谈笑,朗朗笑声在晴空下传得很远。他甚至亲手抚过那些虬劲的枝干,与旁人品评着今春牡丹的长势,仿佛对这边关乎才学、前程的沉重话题毫无兴趣。

不久便被拉去庭院中,与一众世家子弟比试投壶。朗笑声声,衣袂翩飞,他挽袖执矢的姿态潇洒自如,银矢破空之声清脆,每每中的,便引来一片喝彩。

那份在阳光下毫无阴翳的疏远,比任何窃窃私语都更让姜颂感到一种公开的冷落。温暖的光线落在身上,姜颂却觉得一片冰凉。

”如今这王都里,最招摇的人物,可非这位季家长公子莫属了。”

"嗯?“姜颂平静的捧场。

“大家都还不知道有这个人呢,他就先去望京港缴了二百斤的货,长此以往,不可估量啊。”徐缪的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惊叹,“明里暗里递帖子邀他过府饮宴赏玩的,都快排到下月初了。昨日我打马从榆林巷过,季家门槛都快被送礼的人踏破了。”

另一位陆家公子笑着补充,语气谄媚:“不过他今日能来,还是雍公子面子大。您才下帖,他立刻就答应了。”

席间顿时又响起一片对小雍王的奉承之声。

姜颂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几位德高望重的儒者率先迎上,拱手道:“世子玉体康健,实乃文苑之福!今日得见,气色如这初春晴日,渐复暖意,我等欣慰之至。”

姜颂含笑还礼。

很快,一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年轻官员举杯笑道:“世子康复实乃大喜!去岁此时,世子一篇《春赋》惊才绝艳,令我等至今回味。想必此番京闱,世子必再展雄才,为我等瞻仰?”

姜颂作势没听清,他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咳嗽,连肩头都颤抖起来。那人唯恐自己惹祸上身,连忙让开,侍从上前,姜颂顺势摆手。

晴朗午时的光线毫无遮拦,将他眉宇间的些许倦意与苍白照得清晰分明。鎏金酒杯在掌心微微发烫,雍赋仁借着斟酒的姿势,目光从姜颂的耳后顺进交襟上的领口。华服是裹得很正式,但那硬挺的衣稍稍一侧,就能看到美人锁骨和肩颈的连接,说白了就是隐若现的斜方肌,和令人无限遐想但看不见的肩。

会仙楼那晚——这人探身压向自己时,广袖扫过案几的窸窣声。当时他伸长手臂与自己酒杯相撞。

叮——

小雍王喉结不由动了动,指尖在案几下悄悄丈量,离那截手腕不过三寸距离。

大庭广众之下,他只能进行社交场上的寒暄,根本无法达成他真正的目的。但是这不重要,因为姜颂去哪里,是他说的算。

"王爷,这魏紫牡丹可是花坊新贡的品种?"忽听徐缪朗声问道。

“啊是,是。”雍赋仁收回僵在半空的手,顺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烧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躁动。

"姜公子,"徐缪心转向姜颂举杯,"季公子与他们玩得正酣,您为何不去?"

姜颂恍然回神,朝这位雍少夫人的兄长浅浅一笑摇头。

亭外骤然爆出喝彩:三连贯耳!

季长翡的将牡丹枝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阳光在他玄色劲装上镀了层金边。

午后的白光亮的晃眼,高挺的鼻梁上跨了一痕阴影,季风抬手遮挡,他知道他是这场宴会最瞩目的那一个,就连姜家世子也在看着他。

但当他眯起眼睛朝亭子下望去时,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小雍王低头倾耳,状似亲密地听着姜颂说话。他一只手随意搭在姜颂椅背上,另一手在桌下同姜颂碰着酒杯,看似没碰一点,实则几乎是将姜颂半拢在怀中的姿态。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冰冷又灼人,烧得他理智吱呀作响。

季风面上笑意却愈发深了。

“缺个彩头。”季风的声音清越,扬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穿透人群。

这话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姜颂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荒谬的期待迫使他几乎是瞬间就扭过头看向庭院。

“雍·公子可否赏脸,来与我等共赛一局?”

姜颂闪烁的眼神顷刻恢复了平静。

小雍王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和意外,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缓缓直起身,对着姜颂遗憾地笑了笑,随即转向庭院,风度翩翩地应道:“季兄盛情,岂敢推辞?”

季风身边那些子弟闻言,更是兴奋起来,纷纷看向小雍王,眼中满是期待。

众人的目光与笑声如潮水般簇拥着小雍王向庭院移去。季风立于阳光中心,唇边噙着无可挑剔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所有喧嚣,几不可察地扫向亭内那个低垂着头的侧影。

姜颂仿佛一下子被晾在了原地,他安静地吃自己碟子里的东西,依然坐的笔直端正,无可挑剔。

季风有点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