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白色面包车穿梭在一座座黄澄澄的路灯下，行驶在繁华街道上。
张文忠轻轻摆动方向盘，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辆，固定在一旁的支架上架着他的手机，屏幕画面显示与备注[小阳]正通着电话。
在他说完发自肺腑的那些话后，等了好几秒，迟迟没有等到回音。
他犹豫了片刻，又问：“小阳？能听见吗？”
不知道是不是信号的问题，电话那头虽安静居多但似乎有一些断断续续，微弱的杂音，像——细细的哭喊声，还有……听起来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是因为连通了车载语音，手机又开着扩音，带来的电流混音吗？
张文忠狐疑了一下，没太在意，眼下他只关心黎晨阳怎么一直不说话，正想才开口问问时，一句“能听见”从电话那头冷不丁冒了出来。
张文忠被猛地一惊，脚跟着踩了一下刹车，车身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这不是黎晨阳的声音！他堪堪稳住车速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可那边丢下这么一句后，却不再说话。
“你是谁？小阳呢？说话！你是谁？！”张文忠提高声量大声喊道。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窸窸窣窣声，通过车载语音的放大，张文忠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不顺畅的呼吸，伴随着“咳咳”的卡喉声。
张文忠心头警铃大作，冷汗瞬间从后脖蔓延整个背脊。
他一边观察路况放慢了车速，一边吼道：“你把小阳怎么了？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最好不要乱来，他就是一个小孩儿！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事就冲我来！你想要钱，无论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
说话期间，张文忠腾出一只手，将手机的通话页面退了出来，点开短信以[110]为收件方编辑短信。可他心慌意乱，手触着屏幕颤抖不止，干脆咬牙用力死恰了自己大腿一把，然后把键盘改为了笔画输入。
“呵呵呵呵……”
就在张文忠说完话，仍在操作手机输入文字的时候，对方的笑音响起，好似车里四面八方都是他阴恻恻的笑声。
“商量？”电话里的男人带着粗重的喘息音，说：“你带走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闻言，张文忠打了个激灵，僵滞住了。
他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当初带走小阳，满是破绽的计划，怎么会让那个恶魔找不到？
当他收到楚青消息时就应该用自己的死脑筋联想到的，而不是犹豫再三后，才驱车慢悠悠地回来！
张文忠将车缓缓移到路边停下，脑袋有些浑浑噩噩的刺痛，手仍不断在手机上写写画画，只要意思大近，他便输入，最终编辑成一段求救消息，发了出去。
就此，才低下头，缓了须臾，继续启动车子，并用哑掉声音说道：“你想干什么？赔偿？还是想要其他的东西，我可以给，总之，请你别伤害他！”
“这么情深义重吗？”
父亲垂眼看着被自己掐在手底下的儿子，“我都快要感动哭了。”
“这么比起来，你们倒像是父子呢，而我是个入室伤人的罪犯。报警了吧？看看警察有回你什么时候到吗？”
他又笑了起来，“不过，在警察来之前，时间也足够了。”
桃子听到他的话瞪大了眼睛，惊愕失色，“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张文忠急促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用温和地口吻劝导：“我劝你冷静一点！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做后悔莫及的蠢事，那是……那是你的孩子，同为父亲，我、我想你一定不忍心这样，你只是因为一些事……恼了心，对吧？”
“……你懂什么？”
“你知道吗？我其实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可是我的儿子不听话了。”
他半吊着眼皮，眼中戾气消了下去，眼神黯淡，“我只想带他回去，我说带他重新开始，他却不听我的话，反抗我，打我。”
“是你们把我的儿子骗走，还让他学会了忤逆我。”
“……”张文忠眉头紧皱，捏着方向盘，脚踩油门一路提速。
他曾经调查过黎晨阳的父亲——黎成。
黎成的过去在当地街坊老一辈口中也曾是饭后谈资。温柔贤惠的母亲早死，偏执的父亲将希望寄托，对他要求严苛非打即骂，后来父亲因病去世，他也顺利大学毕业，摸爬滚打一番后选择回乡在市区发展。
后来遇到了同母亲一样温柔的另一半，结婚，生下孩子，原本一切算是迎来不错的新开端，往后会越来越好才对。
他自己，却偏偏亲手将这份美好毁灭，害惨了妻子和孩子！
“而且，他恨我。”黎成喃喃自语，看着奄奄一息，双目涣散的儿子，说：“阳阳，在心里肯定恨死我了。”
“恨我对他不好，恨我不让他读书，赶走他的朋友，控制他，恨我吃掉了他养的流浪猫，恨我故意再杀死一只猫送他当礼物。”
“回不去了，早就来不及了啊。”
“黎成！”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张文忠拍打着方向盘大吼：“黎成！你这么做才是真的回不去了！”
“黎成！！”
可惜，那边不再有回应。
趁着对方还未挂断电话，张文忠声嘶力竭地吼：“小阳！小阳！坚持住不要怕——”
电话挂断的前两秒，张文忠的手机混合电流声“滋滋嗡嗡”作响，最终，他透过这种声音依稀听见了一句——“爸…爸……救救他……”
车内寂静无声。
……那是……瑶瑶的，声音……吗？
屋内悲鸣不断。
「不过，在警察来之前，时间也足够了。」
桃子听见眼前这个疯子说的话，彻彻底底傻掉了，“你要做什么？”
她怔怔得望着他，从他那恬然亦死灰的神态和语气确认了——这个人是认真的，不是单纯的威胁，他会杀了他，杀了黎晨阳，这个疯子！会亲手杀了他的儿子！
她无能地，会亲眼看着黎晨阳死在自己面前。
啊——
好怨啊——
“我求你……不要这样做，求求你放过他！”
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坚持一路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让他看见一点点曙光，神啊……怎么就忍心将希望掐灭，怎么就无法再多点眷顾呢？
好怨啊。
“放开他……放开他……”
这双手无论怎么挥动，都触碰不了，阻止不了会终结掉一条生命的另一只手。
好怨啊好怨啊好怨啊好怨啊……
一缕雾色黑烟从她口中溢出，慢慢的，一缕接一缕。
桃子无力地垂下头，跪在黎晨阳的头顶，双手放下来撑在他的耳廓旁，绝望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额头的鲜血流淌在地上，凌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地上，已经分不清里面是汗，是泪还是血。嘴唇颤抖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咕噜声，眼球飘忽不定。
失去氧气等同剥夺了想要挣扎的权利，身上的每一处都在钻心地疼吧？意识也正在逐渐被抽离吧？
黎晨阳……这种痛苦，我也……
她看着他血蔓延到了自己的手边，好像感受到了它粘稠腻滑触感。桃子轻轻滑动手指，翻过手掌，在眨眼的刹那间，她好像看见了自己满手的鲜血，又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脑袋一瞬的刺痛让她本能缩回一只手，撑住了脑袋。
一片片熟悉又陌生的模糊画面在眼前闪过，她惊慌地闭上眼睛，那些东西便钻进她的脑海放映。
若有若无的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高高低低炸响，就算捂住耳朵没用，无数嘈杂的人声混在其中——
“唔……！”
这样的痛苦，我也曾经历过。
——瑶瑶！
温柔的声音驱散所有喧杂，随之一张脸庞隐现，周遭的环境如拼图般在她脑海中一块块组合，在变形的冰冷器甲中，那张因为大半个身躯被挤压，承受着疼痛而扭曲的脸，依旧在用最同声音一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妈妈？
灰黑的烟雾夹杂着汽油和烧焦的味道刺激耳鼻、口腔，灼热又黏腻，这里是……
桃子感受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恐惧，茫然地抬起头。
——爸爸在这里，瑶瑶，坚持住！不要怕！
另外半张脸从狭窄的缝隙中想要强行挤进来，他的手捂着下颚，鲜血从指缝不断溢出，染红了脖子，衣肩，就算这样，那人也不顾自己，焦急地，安抚着她。
这个声音是……张叔叔？
“小阳！小阳！”
瑶瑶！瑶瑶！
“坚持住！”
不要怕——
张叔叔是……爸爸？
桃子猛地睁开眼睛，朝面前这个疯子扑过去，企图阻止他将电话挂断，“不要！”
爸爸！我在这里……
爸爸……快来救救黎晨阳。
“爸爸，救救他。”
就像当初，你救出我一样。
手机从男人的手中缓缓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过后，整个屋子也安静了。
半响过后，丢掉手机的那只手缓缓放在了黎晨阳的脖子上。两只手的话，足矣圈住整个脖子，虎口卡在咽喉，随着一点点用力，黎成的面目也狰狞扭曲起来。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流下来，他却如负释重般吐息，“啊啊啊啊终于，要结束了。”
下一刻，掉在一旁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不同于以往的频率，而是从震颤逐渐变成了剧烈的晃动，在地面发出“咯咯噔噔”的响，让早已忽略掉周遭所有的黎成忍不住用余光睨了过去。
只因那手机在挂断电话之后，就被他按下了关机键。此刻它碎裂成渣的屏幕确实依旧保持屏息黑，可机身却颤动不止。
就在黎成怔愣之际，客厅唯一亮着的灯闪了闪，紧跟着直接炸开！屋内瞬间陷入了黑暗！
“……什么东西？”
未知的现象突然发生，黎成有些慌了神，皱眉压下眼角，手稍稍不自觉松了些劲。他转头望向阳台，那本可以看见外面场景的方向，眼前却好似有什么更为漆黑的东西挡住了视线。
一股从脚底蔓延的阴寒气息直灌头颅。
没等再次反应，他便察觉自己在微微晃动，手底下的人也在晃动……不对，以他们为中心像外延伸，周围的一切皆在动摇。
“开什么玩笑！”
黎成怔了怔，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忽地咧嘴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我可不怕！我可是……”
“一直活在地狱里啊！来啊！！看谁先杀了谁！！！”
他狂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汇聚在手掌，死死按了下去——咔哒……
“我要——”
一条条翻腾的黑气将桃子萦绕，如骇浪层层荡开。
最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掉出来，嗜血的猩红从她的眼底侵染上来，将余下的泪也染上了血色，蒸腾。
“杀了你！”
“砰！！！！！”
巨大的爆炸声惊亮整栋楼的楼道感应灯，其声裹挟余音蔓延了整个小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