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晨阳僵在了原地。他转动眼珠微微朝下一瞥，只见是一个身穿黑大衣、西裤的年轻男人，凌乱的大衣里面能清楚地看见西装领带，公文包一角插在了旁边下水道的盖板缝里。
这名穿着打扮相当体面的男人此刻满脸通红，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不管怎样，黎晨阳松了一口气，并冷声道：“不好意思。”
虽说不是黎晨阳的错，但他率先表以歉意的目的就是不想与这种人有过多纠缠。却不知道对方怎的突然暴怒，在他转身之际立即爬起来对着他的后背猛踹了过去。
“妈的！你他妈的什么态度？！”醉汉指着他破口大骂。
门外物品摔落的巨大的动静惊动还在里面争吵的李佳佳和楚青。
二人顿时停下动作，一前一后赶了出去，只见黎晨阳倒在货架旁，货架和原本装在箱子的东西全散在了地上。而旁边还有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不断用脚踢着那些货物，甚至捡起来试图往他身上砸。
“啊——！！”李佳佳发出震耳欲聋的惊恐尖叫，急忙冲到了黎晨阳的旁边把他轻轻扶坐起来，检查他的伤势。
楚青脸一黑，也立刻抄起门后的棍子挡在了他们二人身前。周围原本就三三两两看戏的人此刻越发多了起来，围成了一个圈。
“是这小孩先把我撞到在地的！我的手在地上都被磨破皮了！”面对群众的议论，醉汉说：“现在的小孩很没家教，他还阴阳怪气说我，我实在忍不住就简单教训了他一下而已！”
“什么？！”李佳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跳起来冲到他面前，怒吼：“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醉汉拍手东倒西歪地大笑，“你们看你们看！果然是一群不良小孩，社会的混子、垃圾、败类！”
“我已经报警了。”楚青将李佳佳拉了回来，盯着醉汉的眼睛，指了指乾坤奶茶店的门头一角，冷笑道：“那里有监控，到时候警察局聊哦。我看你这——社会上的“精英”，那想必上班的单位应该很不错吧？不知道去警察局喝喝茶耽不耽误你明天上班呢。”
“贵单位要是知道你还在外面当老师，会不会奖励你呢？呵呵……”
醉汉霎时酒醒三分，通红的脸刷白，周围的人也开始为他们三人打抱不平。眼见情况不对，他扭曲着身体想跑，被对面赶来的黄老板以及其他店邻居和热心人士给狠狠制服住了，对着他一顿说教。
这时黎晨阳来到了楚青的身边，抓住他的手臂跟他悄声说：“能不能让警察别过来了……就说已经没事了。”
看见黎晨阳那紧绷的身体和略带害怕某些事情暴露恐慌神情，楚青愣了愣，半响才说：“我没有报警。刚才那段时间里我哪有三头六臂报警，不过是趁他喝醉脑子不清醒，骗他的，不过你……”
他刚想问为什么不让报警，警车远远而来的鸣笛声打断了话。
有人报警了。
随着警察的到来，围观的群众被疏散，几人被带到警局询问、做笔录、调解。而醉汉的处理结果是口头教育了一番，赔了黎晨阳300元医药加损失费。
本来这300块钱对方都不想给来着，如果不是楚青和黄老板一人一嘴，怼的那醉汉还不了口，怕是说句“对不起”就过去了。
“因为认错态度不错，就能放这种人一马，”李佳佳瞪着那醉汉离去的张狂背影，心中不平地说：“太没道理了！犯事者是随便犯的，用一句道歉就觉得能磨平受害人受到的伤害的！”
说完，对方恰好回头，意味不明地对他们笑了笑，走得更大大摇大摆了。
李佳佳气得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楚青说：“想骂就骂吧！他欠骂，算是给你自己积德了。”
出了这么个岔子，时间一晃已经十二点。为了让他们安全回家，事先黄老板的老婆就想好了，让黄老板自己开车跟过来的。
回去路上，黄老板再三确认：“晨阳，真的不去医院检查检查？”
黎晨阳摇摇头，回：“没事，他喝醉了，打我没使上劲。现在已经不疼了。”
黄老板从后视镜看了看他，大概是在确认他的状态。他们这条街许多老板和店员都知道，月瑶超市里的这孩子老实又沉闷。
黄老板又问：“文忠这几天不在呢，跑长途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楚青回道：“嗯，对。”
“哦。”黄老板继续说：“我说在警局给文忠打电话他没接。不过我已经把今天晚上的大致情况给他留了言，让他尽快回来……文忠也真是的，人不在好歹电话保持通畅啊！”
李佳佳坐在黎晨阳的旁边，她瞧了一眼静静望着窗外出神的黎晨阳，对黄老板笑着说：“张叔应该在忙吧！不过谢谢你了黄叔，幸好今天有你在。”
“哎呀！都是小事！”黄老板说：“文忠不在的时候，遇到什么事就尽管来找我嘛！”
“我一天到晚，最不怕的就是事儿！你们几个小娃娃又乖又能干，我就很欣赏你们这种。”
黄老板是典型的豪迈人格。
“我家那小子比你们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浑得很了！天天上房揭瓦！嗨呀！我就一直期盼他能像你们这样乖。”他开始说起了以前的事，“可年轻的时候我脾气也不好，越教训他越浑，书也不好好读，后来连他妈都管不住。”
按照黄老板的年纪，他的儿子如今年纪肯定也不小了。李佳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那哥哥现在呢？咋样了？”
“当兵去咯。”黄老板有些自豪地说：“边防兵。”
李佳佳有些惊讶，“哇！变化这么大？那黄叔当初你送他去当兵是明智的选择欸。”
听李佳佳这么说，黄老板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两声，然后说：“是他自己的选择。”
“啊？”李佳佳抓着背椅，将脑袋伸到前座中间惊叹地问：“那是什么让他浪子回头、痛改前非、迷途知返、洗心革面的？”
一连串的成语让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这么想知道啊？”
只有李佳佳感兴趣。她说：“想！”
“那好吧。”
随后黄老板带着轻轻地叹息收起了笑，眼睛盯着前方，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用带着怀念的声音说：“文忠以前有个女儿，你们应该多多少少都知道吧？”
桃子……？！
听到熟悉的称呼，车里三个人的神经瞬间被拉直。楚青划拉手机的指尖顿了顿，按下了息屏键。
黎晨阳从窗外灯红酒绿的街区收回视线，脑袋转动，盯着驾驶位的黄老板。
李佳佳轻声应：“嗯。”
“那时候咱们区还没有如今的发展，高楼大厦和商业街还到不了这里，它就是一个村，到处都是农田山坡。”黄老板说：“我跟文忠就是一个村的，门对门。”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俩的孩子也从小一起长大。我和文忠感情好，到了他们这代就不是这么个事了。”说道这里，黄老板咬牙，“我那混蛋儿子经常捉弄人家女孩，村里管他男孩女孩他是一个不放眼里。文忠的女儿瑶瑶大义，经常挡在前面保护其他孩子，天天跟我告状。”
“一告状我就教训混蛋儿子，一教训瑶瑶就跑过来拦着。她说我和我儿子各有各的不对。”
“后来她也不来告状了。但是我依然会时不时教训儿子，这时候瑶瑶就会带着文忠过来。”
“有一次，我儿子闯了祸。他在放学路上把别人家的小孩打了，我一气之下不问缘由把他关在门外……”黄老板语气有些哽咽起来，他似乎依旧在为这件事感到后怕，“他不见了。”
“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找到人。两公里外有条河，我们都害怕是不是掉河里了，要去捞河。我后悔莫及，孩他妈也闹着要离婚——”
“绝望之际，瑶瑶带着他回来了。”
“瑶瑶说他躲在学校外面的林子里，那片林子是男生玩游击战的秘密基地。浑小子没什么朋友，谁也不知道他会在那里，瑶瑶找到了。”
“后来瑶瑶告诉我，他出手打人是因为对方小孩拦路要过路费，把隔壁村陈家那小姑娘推在地上，他上去阻止结果被对方打了，为了自保才还的手。”
“后来我因为此事收敛了脾气，可浑小子还是很浑，但他只听一个人的话，那就是瑶瑶的。”
“加上隔壁村陈家小姑娘，三个人成了好朋友一起上学下学。”黄老板顿了顿，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他们，“说起来——每次看见你们三个，就好像看见他们了一样。”
“那时候政府大力发展，扩建城市赶上了好时机，眼看日子好起来，交通也方便了，可惜……”黄老板语气变得低沉，“一场意外带走一个家庭的希望……”
“瑶瑶出事那段时间，浑小子几次找我说要去A市医院看她，我总推脱，说等她平安出院时带他去接，他才不闹了。”
黄老板腾出一只手抹了抹脸，咳了两声清清嗓继续说：
“瑶瑶送回她妈妈故乡时安葬时，我陪着文忠一道过去料理后事，浑小子下学知道后自己偷偷买上票连夜也跑了过去。”
在黄老板一字一句下，李佳佳忽感他的声音缥缈，脑子冒出了一段画面——
朦胧的烟雨之下，一个留着短发的少年握着铁锹混在大人里，他卖力地挥动铁锹为新坟填土。
啊……
她隐约想起来了——小时候她见过黄叔的儿子。
李佳佳逐渐瞪大了眼睛，他的模样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带着倔强的脸，有着非同龄人的沉默和清澈坚定的眼神，在姐姐的葬礼上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忙前忙后。
“瑶瑶去世后，路口再也看不见陈家姑娘等人的身影，浑小子也不浑了。高中毕业后，他第一次坐下来跟我们聊他的理想，之后就去入了伍。”
故事说完，黄老板的车也稳稳停在家园小区门口。
“到咯！”黄老板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又看看时间，笑道：“回去吧！”
“谢谢黄叔！”李佳佳也打了个哈欠。
“嗐！谢啥谢！”
就在黎晨阳准备开门时前面副驾驶的楚青突然说：“黄叔，张叔女儿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