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父亲因为工作上的事常常发生口角争执，又因为父亲母亲的偏心，这种争执后来越发激烈。
奶奶去世的前一周，爷爷跟父亲吵了一架。
当初爷爷一心反对，父亲却执意要投资的项目如今出了点问题。
李佳佳躲在房间，也能听见爷爷和父亲的咆哮声，“你总是不听劝告！急于求成！这公司，迟早要败在你的手上！！”
父亲在摔东西，他喊道：“既然你这么瞧不上我！那你把张文忠喊回来！让他做你儿子！”
若不是奶奶拦着，爷爷的拐杖怕是要把父亲送进医院。
最后爷爷上楼梯时，不小心摔下来折了腿。他反倒进了医院。
送爷爷上救护车时，李佳佳看见父亲哭了。
哭，犹豫，最终还是没有坐上救护车跟随一起去医院。
没过几天，奶奶心梗，去世了。
死前，她还在缝父亲跟爷爷吵架那天，他自己扯掉的衣领纽扣。
奶奶是个操心的命，她夹在中间左右维护。奶奶爱着家里的每个人。
这个家，没有奶奶得散。
当学校的老师找到李佳佳，以沉重的口吻告诉她，让她赶紧回家——
“你奶奶去世了。”
简短的一句话，让李佳佳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怎么会呢？早上还笑呵呵说今天要去接她的人。她的奶奶，怎么可能一下就去世了呢？
不可能！！
李佳佳踉踉跄跄夺门而出，一路不停歇地跑回家。进了院子就大声呼唤，“奶奶！奶奶！”
以往，奶奶就会从某个窗口探头回应她：我在哩！
这一次，她一路喊着进了门，也没得到回应。反倒是妈妈过来按住她，说：“你奶奶走了！”
李佳佳问：“去哪里了？早上奶奶没跟我说要出门！！”
妈妈的脸色难言，这时其中一个弟弟说：“奶奶死了！”
另外一个弟弟也附和，“奶奶去世了，不是出门了。姐姐真笨。”
李佳佳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一下摊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最爱李佳佳的两个人，死了一个。
爷爷强行出了院，坐在轮椅上也要一起操办葬礼。
父母和弟弟是一派，李佳佳和爷爷是一派，成了这个屋里最熟悉的陌生人。共同为奶奶举办仪式，谁也没有向谁低头。
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上一刻还在抹眼泪，下一刻就坐在餐桌上嬉笑起来。
就像是一场大型认亲现场。各自寒暄、谈论生涯事迹。
晚上，李佳佳跑到奶奶的冰棺前偷偷哭：“奶奶，奶奶快起来……他们又吵架了，你快起来阻止他们……”
“爷爷这几天瘦了好多……爸爸和妈妈完全不管爷爷……”
“我害怕……”
“……别不要我。”
“……奶奶，奶奶……”
守灵时，为了缓解困乏，亲戚租了机麻，围在一起打麻将。
李佳佳蹲在墙角，一直盯着正堂的冰棺。
好似一直看着，就能看见奶奶突然立起来，告诉她，这是一场丧葬演练。
“李佳佳，给我倒杯水过来。”
爸爸抽起了烟，他没有去参与亲戚的娱乐，而是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发号施令。
“你爸喊你，没听见吗？”妈妈抱着熟睡的弟弟，皱着眉头，悄声复喊。
李佳佳这才慢吞吞地扶着墙站起来，她弯腰捶了捶腿，便听见呵斥声又传来：“搞快点！现在只有你爷爷才能使唤得动你了是不是？”
李佳佳端着水过去，爸爸盯了她一眼，才接手喝了一口。李佳佳打算去隔壁屋看看爷爷是否真的睡了。她刚转身，就听见爸爸说：“怎么死的不是他？！”
母亲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父母的面孔在这一瞬，变得无比陌生。像从未见过，擅自闯进来冒充她父母的人贩子。李佳佳彻底崩溃，她摘下头上的孝帽，冲了出去。一路跑一路跑，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又爬起来跑。
凌晨的大街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李佳佳的哭声一路回荡，她跑到爷爷奶奶最常去的公园。
公园的路灯稀少，视线麻麻赖赖，一不留神，她翻到了小河沟里。
李佳佳扑腾了几下，就放弃了挣扎。
小河沟的水不深，李佳佳很会游泳，夏天的公园，也很凉爽。
好痛啊……又痛又冷。一定是摔到哪里了，才痛得她不想动弹，手脚僵硬。她整个人浸在了水里。
“乖囡。”
李佳佳好像出现幻听了。她听到奶奶在喊她。
“乖囡，乖囡。”
李佳佳猛地睁开眼睛，透过波澜摇晃的水色，和昏暗的地灯，她看见岸上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花色衣裳她认得，奶奶最爱穿了。
奶奶在唤她，“乖囡，快上来。”
“唔……”
李佳佳激动地张开嘴想要回应，却灌了一嘴的水。她这才急急忙忙从水下坐起来。胡乱地抹了抹贴在脸上的头发，一双眼睛大大的瞪着，始终盯着岸上。
“……奶奶？！”李佳佳不敢眨眼，狼狈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奶奶！奶奶！呜呜……奶奶！”
奶奶就站在那里，慈祥地看着她。
“你果然在骗我，对吧？你没死！”
李佳佳跑过去抱住她哭诉起来，“你没事干嘛骗我呀！这一点也不好玩！下次不要骗我……不要骗爷爷和爸妈……你不在，就没人能管他们了……你不在的话，我和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奶奶！奶奶！”
奶奶身上暖洋洋的，果然之前都是骗人的。李佳佳紧紧地抱住她，怕她不见了。
奶奶说：“对不起呀，乖囡。对不起呀！”
抱着抱着，李佳佳睡着了。
当她再睁眼，自己还在公园，在公园的凉亭。她躺在椅子上，头枕着奶奶的腿。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
李佳佳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物，有些恍惚。
她抬头看向奶奶。黄昏落日，光打在奶奶的身上，又是那么真实。
李佳佳试探地喊了喊：“奶奶？”
奶奶看向她，微微笑着，“嗯。醒啦？再睡一会吧。”
得到回应后，李佳佳的眼皮顿时变得沉重，几番眨眼不肯闭上。她用手抓住她的衣服，埋头默默哭起来。
奶奶的手轻抚着她的脑袋，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乖囡是个大孩子，以后就拜托乖囡照要顾好自己和爷爷啦。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老头子……”
“乖囡啊，要大胆做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再留着了。乖囡……”
李佳佳听见奶奶说了好多话，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周围多了许多其他嘈杂的声音。水哗啦啦地流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鸟啼叫和——
“在这里！找到了！”
李佳佳睁开眼，天刚微亮，四周围了好些人。是她不太熟的亲戚和父母。
父亲很是生气，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李佳佳第一次亲眼见到对自己大发雷霆的父亲，她被吓得愣住了。旁边的亲戚将父亲拉开劝说起来。
母亲眼眶红润，拧着眉，脸上又显得不耐烦，质问道：“李佳佳，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真是让你爷爷奶奶惯坏了。你爸爸不就是让你倒了一杯水，至于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母亲的话，不想是在给说她听。像是在说给周围的亲戚听。于是亲戚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边对父母劝解。
而李佳佳显然还在状况外，她根本不关心父母和这些人在说什么，而是打量四周。
她发现自己就躺在河沟岸上不远处，身上半干半湿的衣物和腿上的伤表明，她确实摔到了河里。
李佳佳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母亲问：“奶奶呢？怎么没来？”
母亲的眼神变得怪异，好半响，才道：“……今天殡仪馆那边会来拉去火化。”
“什么呀……”李佳佳笑了笑，不可置信的拽住母亲的胳膊，“奶奶根本没死！她昨天晚上还来找我了！跟我说都是骗你们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父亲咆哮道：“李佳佳！你是脑子有病吗？？”
李佳佳的奶奶变成了一捧灰，放在了小小的罐子里。
可对于那天晚上的事，她执意认为，奶奶回来过，还救了她。
从此，她想要证明，世上是有灵魂存在。
但除了李梁栋，再无一人拿常人眼光看待她。
13岁，她失去的不止奶奶，还有父母仅存的温情。
*
李佳佳17岁时，父亲将爷爷一手创立的公司卖了出去，他自己创办了新公司，决定从头再来。
已经懂事的李佳佳认为，除了公司项目不景气外，这里面不乏还有父亲和爷爷赌气的成分在。
父亲一直困在爷爷的阴影之下，所以当公司顺利卖掉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松了一口气，没有一丝丝气馁。又在成立自己的公司时，好似重回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干劲满满。
而最终的结果，便是爷爷决定分家，划清界限。
父亲似乎早就料到这点。他们之间不再有往昔的争吵，也没有挽留，反而很祥和地谈妥了这件事。
唯一的变故就在于，父亲不想落个不孝名头，说好的今后还是要住在一起，可后来爷爷还是离开了这座大房子。
爷爷想要带走她，说一起去他长大的地方，“如果佳佳不愿意去，爷爷不会强求你，爷爷只是放心不下你，才会想要问问你的意见。那里可能不像这里一样繁华，还可能破破烂烂的，下半年你上高三，课业也十分重要，到了那边或许找不到私教老师……”
听得出来，爷爷内心十分挣扎。因为爱，所以想要带她一起，又因为责任，想要她留在更好的地方。
李佳佳没有犹豫，“我当然要跟在爷爷身边！毕竟爷爷只有我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我学习向来很好，私教只是锦上添小花而已。”李佳佳开始畅享未来，“到时候去了那边，我就可以想种多少花就种多少花，没人再去搞破坏。对了，还要种婆婆纳，种个几大盆！”
一切安排好之后，在李佳佳去往学校处理转学手续时，手续被突然驳回。
原因只有四个字——信息有误。
非常含糊不清的解释。
当她回到家想要找爷爷出主意时，保姆告知，爷爷已经离开了。
离开，独自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
他让保姆转告了一句话：“好好生活。”
“什么意思？”
李佳佳不懂，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都无法联系上她的爷爷。
近十年，她又一次找到了父母，找他们闹，只换来一句，“你爷爷根本不想要你，你还屁颠屁颠想跟过去。”
*
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严重。
李佳佳患上心里疾病。
她的学业暂停于去往高三的路上。
从不曾拥有的关爱出现了。母亲的二等分目光分了一些在她身上，父亲也会抽时间看看她。
父亲说：“既然你想去找你爷爷，那就去看看吧。”
可惜，李佳佳已经不想找爷爷了。一位非亲的孙子迅速代替了她的位置，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换掉了手机号，重新注册了所有软件的账号，想要离开家。
这一次，父母答应了她那光是说出来就很荒唐的要求。
直到，张文忠突然加上了她的微信，没有寒暄和打扰。只是朋友圈里发了一条又一条的招聘信息——乾坤奶茶店，招聘店员。包住，不包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