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空气很冷，洗完澡后一头黑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何遇吹完头发后就一头扎进习题集里。
叮咚——
叮咚、叮咚——
何遇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是江以真的消息，当然最后一条还是一个表情包。
秉持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何遇绝对不会中途放弃任何一个题去做别的事情，所以对话框那头的江以真也很识趣地没有一直消息轰炸。
两分二十一秒，何遇停笔。
江以真：
睡了吗？
我有事找你。
底下是一横排呲牙笑的表情包。
江以真自从上次经历上次何遇糊弄他自己睡得早后，就一直对何遇的作息有种误解。其实何遇睡得没那么早，那天纯粹就是不想继续聊。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何遇回道：还没。
……
有时候不得不惊叹江以真的理解能力，他居然看不出话里的隐藏含义，难道人类进化的时候唯独漏掉了他。这样看来，他还真应了这名字，对什么都信以为真。
而江以真几乎是秒回，就像特地守在屏幕前等着何遇的。
江以真：我就知道。
何遇：找我什么事？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这人什么意思？何遇现在有些看不懂他。
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恢复成江以真的名字，然后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又恢复原样，如此循环往复几轮，何遇觉得他在浪费自己时间，索性就不看了。
笔在手心还没捂热，手机像来掐点阻止何遇一样响起来。鉴于这个题还没动笔，算不上什么始乱终弃，何遇接听了电话。
浓重的气喘声通过一系列电信号和磁信号传入何遇耳中，紧接着就有人开口：
“……十六，我在、在你家楼下。”
“就现在。”
楼下？何遇怀疑自己听岔了，江以真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况且这么晚了小区门卫也不会放他进来的，不对，应该说是不太现实。
何遇疑惑地“嗯”了下。
江以真的气息已经恢复平静了，只是字里行间仍透露出慌张，“我真的在你家楼下，我都看到你家二楼有灯亮着了，别装蒜，赶紧下来。”
最后补了一句：“你再不让我进去，我就得被人当成小偷送局子里了。”
何遇趿拉着居家拖鞋快步下楼，他真的担心江以真会被小区保安抓走，那样还得麻烦自己去作证捞他，到时候惊动周容华就事大了。
电话里还在念叨：“我知道你很忙，但你先别忙。快下来放我进去，我可不想进少管所……”
“闭嘴！”
江以真闻言噤声。
何遇真是要服了他这么能来事，大晚上不睡觉跑别人楼下打电话，他到底在玩些什么无聊的把戏。
果然，一下楼就看见院门口的路灯下站了个乌漆麻黑的身影，很高大，但不是成年人的那种雄性荷尔蒙气质，更多的是一股少年气，一种莽撞不看后果的无畏。
江以真一看见门开了，走出一个人，就急忙向他招手，又不敢声音太大，就低声喊他。
直到何遇越走越近，慢慢步入路口的鹅黄色的灯光下。江以真才堪堪能看清眼前这个人，他穿着一身纯色睡衣，像海一般的深蓝，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黑发蓬松，应该摸起来很软，但面目是千年不变的冰冷厌世脸，一眼看过去可望不可及。
一股淡淡的烟味灌入鼻腔，何遇没再靠近，问他:“你抽烟了？”
“嗯，是啊。刚刚来的路上抽了一支。”江以真把袖子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发现味道没有完全被风吹散，“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啊？”
废话，一般人都不会喜欢的吧。
“难闻。”何遇这样说。
江以真立刻后退了几步，像是给一件老物件弹灰似的拍自己，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他自我怀疑之前没有这么高尚的道德情操的，怎么一到何遇这里就只剩下哪里对不起他。
很奇怪啊。
好半天，味道全没了何遇才开门，朝家的方向看了眼示意他进去。
江以真本想调侃一下何遇，他看起来怎么这么闷骚，可话到嘴边就成了：“你穿这么少出来不冷吗？”
何遇白他一眼，说出的话在冷空气中化为一团白雾，在路灯下尤为明显，“我本来也没想出来。”
好吧，确实是江以真作的，这下他哑口无言，老老实实跟在何遇身后进家门。
才进门，何遇给他倒了杯水，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看向江以真审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江以真还在四处张望，他一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好空，也可以说是过分空了。偌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何遇一个人，怎么会呢，何遇的信息表上明明就填了一家三口人。
“你在看什么？”何遇冷冷道，他不喜欢这种无理窥探别人生活的方式。
这很不礼貌。
江以真许久才反应过来，随意地坐上沙发，略显局促地端起水喝两口，“没看什么。就是觉得你家还挺空旷的，我以为有钱人家里都会摆些各种各样的收藏品和高端家具什么的。”
也不是没有这些，只是都在那个人的其他家里。
想到这里何遇突然有些同情周容华，这种无端的感情促使他鬼使神差地说：“我妈不喜欢太拥挤，这样就很好。”
过了一会他的心重新恢复原样，审问道：“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家住址的？”
江以真相当反常地正襟危坐着，但嘴里吐出来的还是没动作那么正经，“看你电话号码的时候顺便瞄了两眼。”
“不过说真的，你家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爸妈呢？”
虽然早就从诸方口中得知何遇的大少爷身份，真正看到何遇的住址时，江以真承认自己很吃惊。
何遇平时言行举止那么低调，完全不像是有钱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身上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傲慢，更多是一种令人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不过这种距离感现在被他身上的闷骚睡衣给抹除了，江以真越看越觉得何遇私下一定没看上去那么正经，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他指不定在做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出差了。”
何遇的声线还是这么清冷，同他的衣着反差太大。
“哦。出差了……难怪没听见什么声音。”江以真的身形松弛了许多，整个人的气息也放松下来。
“你来找我什么事？”话题回归到正常轨道上。
江以真挠挠后脑勺，像个黄花大闺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找你。”
真是个很充分的理由啊。
何遇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半夜不睡觉跑那么远去见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人可能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或者出门脑子被门给夹了，何遇阅人无数，唯独看不透他。
他只能说：“这不算理由。”
可事实就是这样，江以真是在履行诺言，他说过会来何遇家就一定会来，管他什么时候，更何况是何遇主动“邀请”他来的，当然要来。
“怎么不算？！”江以真坚定地看向何遇，仿佛已经把手搭在了他肩上劝慰：“十六，你别把自己活得那么按部就班，人怎么能一点疯狂的想法都没有！就像那个什么米德兰昆拉说的……”
何遇纠正道：“是米兰昆德拉。”
“哦对对，他说的那什么话，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每一次行动，像一块饼似的，在理智的煎锅上翻来覆去地煎。”
江以真从来不会认真听课做笔记，关于这句话怎么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但好在还记得几句，不至于引经据典还那么尴尬。
“哦。”
“而且我刚好来看看你电子琴练的怎么样了。”
何遇：“……”
决定是下午做的，哪有人几个小时就能学会一门新的乐器，除非是在世肖邦，或者在世贝多芬。
在世肖邦和在世贝多芬都不太可能吧。
“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想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
何遇点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摆在眼前。
“我家没有琴。”
何遇自己的钱不够买一个多好的电子琴，而且买了也没地方放，被家里发现就更麻烦。
“没关系，我到时候帮你找一个。”
“嗯。”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没什么好聊了，就那样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两眼。
江以真看了眼手机突然一下站起身，心中警铃大作：再不回去他妈就得河东狮吼了。
“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啊，下次再找你玩拼图。”
说到拼图，何遇终于悟了自己到底是哪句话给他传导了邀请信息，他闭口回绝：“不用了，想玩你自己买。”
说着他站起来把江以真往门口赶：“慢走，不送。”
什么意思？！这样说的话江以真下次还找什么理由来何遇家里，不行，一定要杜绝这种可能性。
“别啊十六，你的拼完了，我下次再带一张过来和你一起拼不就完了？”江以真已经快接近院门口了，“下次开门快点啊，直接去小区门口接我也行，你们这儿围墙真不好翻。”他一步步倒退着走了几秒，最后同何遇招手。
笑声也在黑夜中渐渐淡去。
“明天见，十六，早点休息！”
何遇无奈，远远站在路灯下朝他摆手。
江以真今晚最后看到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何遇，而是一个孤独的、站在路灯下身影单薄的十六。
他转身回家，锁上了门，背靠在门后。
望着空荡荡的房子，何遇没对这里寄予一丝家的感觉。从始至终，这里都不算个家。
这里只是因为某一个人的到来而短暂地热闹过，热闹过后只剩下长久的冷清与缄默。
何遇关了客厅的灯，趿拉着拖鞋上楼。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急于上床睡觉，而是在电脑面前坐了许久，不露马脚地删去了院子隐匿角落的监控中，关于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的全部内容。
虽然不一定会被查到，但任何一点细微的可能性都需要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