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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裴世子,秀儿在此等候多时了。”

裴聿昭抬手虚扶她手腕,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劳烦秀儿姑娘,还请引路。”

纵然见过京州不少俊俏儿郎,秀儿此刻也不由得面颊酡红,低眸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向内走去。

裴聿昭出身显赫,天下皆知。其太祖裴锵乃开国重臣,只是久经沙场旧伤缠身,在当今圣上登基后不久溘然长逝,正房夫人也殉情而死,只留下嫡子裴言礼和其他庶出骨肉。

圣上感怀裴锵英勇,又叹其早亡,故将裴言礼带在身边悉心抚养,但裴言礼并不恃宠而骄,反而隐姓埋名赴秋闱,还高中了状元,圣上大喜,为他与年岁相当的胞妹昭阳公主赐婚。

只可惜天潢薄命,在诞下一女后,昭阳公主薨逝,朝中有传言称裴锵所造杀孽过重,公主之死实因裴言礼代付偿命克妻,圣上闻言大怒,但传言屡禁不止,索性下旨封了裴言礼为亲王,以表对重臣之后的护佑。

这三十余年来,裴氏族人遍布吏部、大理寺与都察院,权柄在握,极得圣眷。只是裴言礼一脉人丁单薄,与昭阳公主只育有一女玉蕊郡主,在公主薨后也再未娶妻纳妾,再后来,郡主招婿,诞下独子,便是裴聿昭。

以裴聿昭这般出身,本可如京州世家子弟一般纵情享乐,但裴家教养森严,裴聿昭年纪轻轻便承袭祖辈风范,十七岁时已夺下状元之名,人人都以为他要在朝堂大展拳脚之时,他却辞去正三品御前侍卫一职,主动请任五品刑部郎中,如今不过弱冠,已因功绩斐然升为正三品刑部侍郎。世人赞叹之余也私下戏谑,终日与凶徒罪囚打交道,怕是要减了裴世子那如玉郎君的清朗气度。

秀儿余光望着男子翩然翻飞的衣袂,他似乎对周遭女子爱慕目光习以为常,神色坦然,只唇角噙笑。

她想起未时枫林夫人同她说的话。

“今夜贵客云集,谢大人、林大人那边由我照应。沈公子的生辰宴,便交予你。且不论裴世子,其他公子也都非富即贵,你若是能攀上,日后攒够银钱脱了籍,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

秀儿闻言大喜,连忙应下。

推开雕花隔扇门,秀儿正要开口,屋内众人已闻声看过来。满座宾客纷纷起身见礼,一时间,男子身上的熏香与女子的脂膏香气交织混杂。

众人道:“裴世子,请上座。”

裴聿昭在主位落座,扬手:“既是私宴,诸位年岁相仿,相逢便是缘分,不必拘礼。”

一旁的沈少易笑着在他臂上捶了一拳:“还是裴兄懂我,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说罢介绍起席间众人,“京州旧识你也认得,我便不多说,这几位是:扬州司马家公子颜皖、靖州知府公子路青池、幽州节度使公子谢誉……”

裴聿昭目光一一掠过,颔首示意。

沈少易说得略急,说完后端起自进门后便倚着自己坐下的秀儿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久闻裴世子风姿卓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是贺州通判的侄子林世安,容貌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倦意,他将手从身侧女子腰上收回,朝裴聿昭拱手行礼。

裴聿昭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沈少易目光促狭,在林世安与身旁女子间打转:“世安兄,你来京州不过数月,便与婉婉姑娘这般如胶似漆……”

裴聿昭身侧也坐着一少女,不过及笄年纪,容貌虽不及在场的昔日花魁婉婉,却也颇为出众,想来是少女心性,此刻听众人说笑,竟忘了为裴聿昭添酒,他修长指节轻叩条案,少女猛然回神,慌忙执起酒壶。

沈少易本还在打趣:“京州谁人不知世安兄怜香惜玉,只是尊夫人……”话音被叩案声打断,骤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收住话头。

那林少夫人是广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他若说错了话传入广安侯耳中,恐怕不好交代。

谢誉随父入京,是头一回踏足枫林馆,比起争风吃醋的戏码,他更关心周遭满目琳琅:“能在此设下这般筵席,沈兄当真手笔阔绰,”他听父亲提过,单单来此饮一壶酒,便要花去寻常衙役半年的俸禄,又道,“只是初来乍到,小弟心中有一事不明。”

话音落下,满座之人纷纷停箸望他,唯有裴聿昭神色淡然,轻揽身侧少女的纤腰,由着她为自己布菜。

谢誉:“寻常风月场所,皆是男子寻乐。方才入馆,我却见不少女子前来,虽蒙面纱,但看衣着打扮,不乏官家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姐。”

沈少易:“幽州远隔京州,谢兄未曾听闻也属正常,”他神色尴尬起来,“短短十余年,枫林馆便成天下闻名销金窟,只因行事,实在惊世骇俗。”

“哦?此话怎讲?”

沈少易正要细说,楼下鼓声沉闷响起,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花棂窗,鼓声顿时清晰传入耳中,他回头看向谢誉:“谢兄不妨亲自来看。”

谢誉四下环顾,见在场男子神色各异,女子却无一不捂唇浅笑。他满心好奇,走上前去。

雅间正对着堂下乐台,台上景象一览无余。谢誉本以为不过是寻常风月之处的女子起舞,可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七八名男伶正在台上舞刀弄枪,但举动间哪里有半分英气,似故意卖弄风情,扭捏作态。

谢誉神色一僵,强自按捺下心头不悦瞧了片刻,只觉男伶姿态虽出格,倒也不算孟浪,正要转身,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台下早已围聚的女客登时低呼起来。

只见台上男伶纷纷褪去外衫,转瞬之间,已是上身袒露,只着黑色里裤。肩宽腰窄,肌理紧实,随着鼓声,男伶的手掌在自己周身游走。

简直——简直是不堪入目!

“谢兄,”同进京不久,林世安知晓此刻谢誉心中的震惊,他跨步上前在谢誉肩上拍拍,“不过是脱衣,若是见着接下来的……”话音顿住,难以启齿。

此时一艳装妇人施施然行至台前,目光一扫,台下女子的嬉闹与男子的嗤笑不自觉都止了声。

“多谢诸位捧场,枫林在此谢过。诸位都知晓,方才不过助兴,接下来,是只我们枫林馆独一份的——竞卖专场。”

“竞卖?”谢誉扭头看向众人,“风月之地,能竞卖何物?”似想到什么,神色一惊,“莫不是花魁的元贞之权?!”他入京前便听得京州有两大人物,一是近在眼前的玉面世子裴聿昭,再一位,便是枫林馆的绝世舞姬桃夭姑娘。

沈少易猝不及防,一口酒水喷了出来,他自觉失礼,忙唤了一旁伺候的小厮收拾条案:“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随即正色道,“桃夭姑娘艳绝天下,岂能这般怠慢。但你说元贞之权倒是未错,只是——是俊俏小生的。”

谢誉目瞪口呆。

对于谢誉的反应,众人见怪不怪,谢誉却是满脸涨得通红,猛地合上窗,不再去看堂下光景。

“这——这——”他忿忿走回席间,怒道,“这分明是个耍弄男子之处!那些男伶,堂堂八尺男儿,竟在台上搔首弄姿,简直闻所未闻!成何体统!依我看,他们定是自知羞耻,才个个低头,不敢以正脸示人。”

除裴聿昭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外,其余男子纷纷点头附和。

谢誉见人认同,怒火更盛:“此地乃是天子脚下,怎可容这般腌臜行径?官府竟置之不理,任由这风月场所,败坏男子声名!”

他这话竟搬出官府,裴聿昭心中哂笑一声。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附和谢誉,不过是他将他们心中所感说了出来,但既是欢场,享乐玩闹便是,何至于如此动怒。且不说别的,倚着他们侍奉的馆内女子脸色此时也颇为难看。

沈少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声轻笑,一道娇柔的女声悠悠传了进来。

“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一怔,闻声望去,雕花木门外灯火摇曳,透过镂空花纹,只能窥见女子倩影,身段窈窕绰约,容颜自然看不分明。

门外,桃夭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男子饮酒寻欢,流连风月,自是人之常情。但世间男女本是同源,既如此,为何不许女子寻些欢愉?”

纵然是见多识广的京州公子哥儿,听得她这番言论也分外惊诧。只裴聿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尾极轻地一挑。

谢誉被这番话抢白,不顾沈少易阻拦之势,扬声道:“只听过‘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哪里有女子狎……”他面色赤红,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

桃夭轻笑一声:“公子流于世俗,怎不看金銮殿上?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只立一位皇后,并不曾纳妃。公子不效仿圣人衷情,或驻守边戍建功立业,却对这玩乐之事颇有见解。”

“你!”谢誉拍案而起,沈少易立刻朝他另一侧人递去眼色,两人将他死死按回座上。

枫林馆内烛火摇曳,桃夭微微欠身:“不打扰诸位公子雅兴。”话落,径自离去。

她身后的盏秋连忙跟上,可不能因这等性躁识浅之人误了主子献舞。只是走前不忘瞪屋内一眼,似乎眼神能透过门扇将对主子不敬之人剜下一块肉来。

谢誉嘴上落了下风,心中郁气更盛,只恨不得砸了这枫林馆,只是他理智尚存,瞧见众人继续推杯换盏,主座的裴聿昭也面色如常,似对方才插曲毫不在意,只得强压下火气。

沈少易望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的谢誉,无奈摇头:“你啊,口口声声要一睹人风采,面还未见着,倒先给人姑娘落了个坏印象。”

谢誉举杯的动作便那么硬生生僵住,猛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人,莫非是——”

“不错!正是桃夭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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