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云朵层层叠叠,飘得极低。
无数鸟雀在低矮的云层下横冲直撞地飞着,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无言的燥热。
一辆26寸上了年头的自行车“滑——”地从小巷子里穿过,溅起了一阵阵黑色的污水。
路边的灰狗甩了甩毛上被溅到的泥点,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只留下垃圾分类的大姐拿着刚收好塑料瓶的麻袋破口大骂:“又是这个小崽子,乱开车,溅人一身泥,真是有爹生没爹养的……”
余音渐渐消散在了自行车压在泥土路上的划痕里,“哎呀,楼上又在窗口晒拖把了啊,滴到我嘴里了啊,喂!”
“嘿,凌哥,来了啊。”在窄窄的巷尾,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穿着黑色背心的矮小少年一把拦住了自行车,挑眉打招呼道。
“来了。去学校上那个数学课也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还不如出来玩玩呢,你说是吧。”
自行车上的少年一把脱下校服外套,打了个结系在腰间,露出了只穿白色短袖的瘦弱身躯。
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一双眼睛,只留下高挺的鼻梁露在外面,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但紧绷而清晰的下颌线似乎又在昭示着主人的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随意。
“确实啊,凌哥。张老师讲的课实在是过于高深了,听着就跟耳朵里堵了棉花一样。走吧,今天是去台球馆打球还是去游戏厅抓娃娃!”矮小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
他将手哥俩好地拍在顾凌的肩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嘶——”
长发少年顾凌发出一声痛呼,眉头紧了一瞬,下颌绷得比先前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凌哥,是我拍疼了你吗?是不是那个老畜牲又打你了!让我看看!”说着手便急急地扒开顾凌的领口。
顾凌眼疾手快地拍下了扒在衣服领口上的手,但是那白皙肌肤上已经渐深的青紫痕迹就已经显露无疑了,即使是仅有几秒的昙花一现。
“小六,不要这样没大没小的!你大哥我还是要面子的啊!”顾凌佯怒道。
“说不定我还比你大两三个月呢。”小六小声嘟囔道。
紧接着小六的语气一转,急切道,“果然又是那个老畜牲下的狠手,都这么多年了,他肯定还是这样喝完酒后就打你!我去替你教训他!”他黑色的脸庞气得涨红,像一头怒气冲冲的小牛犊,拳头紧握,古铜色的手臂上肌肉绷起,准备大马金刀地就往顾凌家冲去。
“别去了!”顾凌略有头疼地一把拉住冲动的小六。
“那个老东西现在应该还在赌钱,不在家里,别去找他。”顾凌的声音有些颤抖,又自嘲一笑,被头发遮住的眼睛阴阴沉沉。
他看向小六那张急切且饱含关心的脸,道:“既然被你发现了,也别去整那些项目了,先去药店买药涂涂吧,遮住这些男人的勋章。”
“也是,还是你的身体要紧。”小六脸上的红渐渐消了下去,理智也回到了身体里,扭过头,拉着顾凌的自行车车头往药店方向走去。
去往药店需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巷路,时不时有水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
顾凌抬起头看,原来是胡乱牵线悬挂晾晒的衣服,红的绿的,像一面面浸满水的沉重旌旗在热浪里耷拉着。
在小六的牵引下,坐在自行车上的顾凌只好灵活地扭动瘦长的身躯来躲避薛定谔的水滴。
“凌哥,院长妈妈说有人要来领养我了,我下周就要走了。”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顾凌只能看到小六刺刺的黑色脑袋。
一滴水滴落到了顾凌的脑袋上,他竟一时忘了躲避。
“怎么会这么大了还有人领养,不是,小六,我不是这个意思。”顾凌有些慌乱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也是不想离开你的。但是院长妈妈说这一户人家很好的,我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的,所以我就同意了。”小六停了下来,转过头对着顾凌说道,一道阳光透过厚厚的乌云洒在小六黢黑的脸颊上。
顾凌看见了小六充满向往的面孔,他的眼底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苗。
一阵闷闷的感觉涌上心头,顾凌觉得有点难以调理自己的心情,于是轻轻开口道,“那我们还一起去看星星吗?”
“去的,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再去看一次吧。像小时候一样,风是凉的,我们一起偷偷躺在王老师家的屋顶上,看满天的星星。就像上课的时候学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满船星梦压什么河。”
“是满船清梦压星河!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顾凌下意识道,他的脑海里突然间涌现出了一些带着迷雾的画面。
“哎呀,还是我们凌哥有文化!”小六看着顾凌憨憨地笑出了声,眼里透着亮晶晶的崇拜。
“其实,我只会这一句。”顾凌有些恍然,下意识要脱口而出。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看到了小伙伴黢黑的脸上略显淳朴的真诚笑脸,脑子里模糊的画像消失了。
顾凌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但觉得此刻还是不要打破小伙伴心中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为妙。
“啪嗒!”又一滴水打在了顾凌的脑袋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顾凌伸手朝脸上抹去,顺着脑袋流下来的水滴竟是黑色的污水,是刚用过的拖把吗?
所以为什么今天自己两次都没有躲过头上的水滴呢。
顾凌想不明白,顾凌不想了,放空自己,看向头顶的天空,小六一时也安静地闭上了嘴巴。
紧凑的屋檐下难以透出一丝四四方方的天光,乌云沉沉地压着,鸟雀依然胡乱地飞着,大雨将至。
短短的路在两个人的沉默中不知不觉走了好长,终于看到药店的门头了——金喜大药房。
黏腻压抑的空气似乎终于可以开始涌动了。
*
26寸的自行车斜斜地靠在金喜大药房玻璃门旁长满青苔的墙面上,顾凌的身子倚在自行车座上,白色短袖半褪,露出有着青紫色纵横交错伤痕的肩膀。
小六则站在他跟前,紧抿双唇,颤抖着的手拿棉签用碘伏为顾凌消毒伤口。
现在顾凌身上的伤痕看得比刚刚清晰了,黄色青色紫色,交错的颜色像一副脏乱的画作在一张单薄的纸上。
小六黑黑的眼睛里满是心疼,虽然和顾凌做朋友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帮他处理过这样的伤痕多少次了,但每一次看到都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这时候小六总是会想,如果顾凌和他一样是孤儿,一起住孤儿院一起长大的生活会不会更好。
“嘶——”
“凌哥,是我弄疼你了吗?”
顾凌眉头紧皱,闭上眼,喉结一颤,隐忍道:“没有,继续。”
“居然又在胡思乱想让凌哥和我一起当孤儿了,”小六弱弱地嘀咕着,“不过我也要离开凌哥了,害。”他的神色转为黯然,擦药的手没有停,目光放空垂到了地上的一摊四处横流的污水上。
天色越来越暗了,天地间除了金喜大药房内的那一盏灯,好像都将笼罩在了一片不详的黑色之中。
“癞皮狗家的小崽子在哪!癞皮狗的小崽子在哪!癞皮狗在赌场里喝死了!快去给他收尸!真是晦气!癞皮狗有没有亲人啊,麻烦死了,净给赌场添祸事……”一个沙哑的男声在巷子里由远及近,逐渐变大。
小六的手猛地向前一戳,棉签直愣愣地向顾凌的伤痕刺去。
那一刹,顾凌的额角青筋爆出,一滴冷汗顺着脸颊划过。
“轰隆隆!一声惊雷猛地响起。
“哗啦啦!”天空如同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了般破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大雨瞬间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滴直砸得人生疼。
刹那间形成的雨幕隔绝了一切,这一刻,站在雨里的顾凌甚至只能短暂地捕捉到走过来的男人那不耐烦的一脸晦气的面庞。
一股力量把顾凌朝着一旁拽去,头上和身上被击打的感觉消失了,原来是小六把顾凌拽进了金喜大药房的屋檐下躲雨。
顾凌抬起了手摸了摸脸颊,湿湿的。
诶,是流泪了吗?
*
S市群山私人疗养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病房里,一个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的少年静静地坐在病床上,侧头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和婆娑摇曳的树影,宽大的病号服包裹着他伶仃的身体。
“夫人,少爷的病不能再拖了!需要尽快找到匹配的骨髓进行治疗!不然可能就要……”看着躺在床上的病弱少年,来例行查房的值班医生拿着少年刚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有些焦急地说。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高跟鞋焦急的来回踱步声在病房里响起。
“医生,你们这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能够和阿泽相匹配的骨髓吗?”
“啊啊啊这,但确实是目前在全市的库里仍然还没有找到能够与少爷相匹配的骨髓。”
女人猛地转头,“苏家养你们何用!”
值班医生默默地低下了头,弱弱地挪到了墙角当蘑菇。
“母亲,你还记得飘飘阿姨一家吗?”少年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出声叫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烦躁女人。
女人的脚步猛然间停顿了下来,目光落到坐在床上的少年又溢满了心疼,语速飞快道:“对啊,我怎么会忘了他们呢,你飘飘阿姨在你小时候曾经让阿泽你和他们家的顾淮叔叔和顾凌弟弟做过骨髓配型的,那时候我们家和他们家还是邻居呢。也许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和你配型,来救你的命!”
“母亲,但这样不好吧,你明明决定在飘飘阿姨死后便再也不回那里了?”少年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阿泽,你要想想你自己,你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啊!其实飘飘去世前也写信给我托孤,让我多多照顾小顾凌的,她担心顾淮这个人渣看不好孩子,可惜这些年我忙于生意还有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也没空去看看顾凌。”女人话音渐弱,忆及逝去的友人原本焦虑急切的神情也渐渐变得黯淡了。
窗外的阳光打在了少年的面庞,高挺的鼻梁使少年的脸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潜藏在阴影里。
“那么,谢谢母亲了。以及,顾凌弟弟我们又要见面了。”少年的嘴角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