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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你确定来接应的人在这里?”狂风拍打着几人的脸颊,把头发卷成乱糟糟的一团,远远看去像几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海胆。万盼夏眯着眼,望着面前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崩溃。

娄征抬起手挡住风,目光落在崖下某处:“是这里。”他说着,转过身,将常初柔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带子仔细绑好。“再等等,需要点时间。”

“什么——”仲子瑜的话还没说完,风声里忽然掺进了别的声音。不是脚步,是衣袂破空的轻响。几个黑衣蒙面人像是从风里长出来似的,眨眼间就到了面前,不等四人反应,一把将他们拽住,齐齐坠入了悬崖。

万盼夏紧闭着眼,耳边全是风声,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往下拽。脚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睁开眼,亮如白昼的烛火嵌在石壁两侧,一路延伸到深处,把整个洞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靠近仲子瑜,压低声音:“你看到他们从哪上来的吗?”

仲子瑜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有点发白:“没。”

万盼夏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凑近了些:“我记得你恐高来着?”

“谢谢你记起。”仲子瑜扯出一个微笑,手下却已经扶住了石壁,他晕得已经快看不见眼前的路了。

娄征转身和万盼夏一起扶住他,常初柔被几个黑衣人隔在最前面,此时一脸担忧地望向这边。

眼角有道疤的黑衣人停下来,看向娄征:“赤,他还可以走吗?”

没等娄征开口,仲子瑜已经抬起头,额角的汗被他飞快地拭去,声音虽有些发虚,却还是稳着:“我能行。”

队伍重新动起来,越往前走,空间越开阔,两侧的石壁渐渐退远,头顶的烛火也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方透出来的、暖融融的光。常初柔不知为何,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阿姐!”

一道清脆喜悦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开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光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常初柔怀里,撞得她踉跄了半步。那具小小的身体带着奔跑后的温热,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常初柔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怀里的人是谁。她低下头,看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眉眼弯弯,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那面孔和梦里一样,又不一样。梦里的那张脸永远是模糊的,隔着雾气的,而眼前这张脸是鲜活的,红扑扑的,带着奔跑后的潮红,睫毛上还沾着碎碎的泪光。

她颤着手,抚上小孩的头顶,指尖触到温热的发丝,触到细软的绒毛,触到实实在在的温度,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扶……桑?”

“阿姐!是我!是我!”扶桑拉住她的手,那双从小就装不住泪的眼睛里,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常初柔的手背上。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却还是拼命地、一遍一遍地说:“是我,阿姐……是我啊……”

常初柔猛地收紧手臂,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死死地箍进怀里。那一天,扶桑也是这样待在她怀里,哭着,然后被人硬生生地拉出去,手指从她指缝间一寸一寸地滑脱,她抓不住,怎么也抓不住。

那沾湿的衣襟贴在胸口,凉了一小片,可那凉意底下,是咚咚咚的心跳,是活着的属于她妹妹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扶桑的发顶。

身后的娄征垂着脑袋,沉默的看着在这个时候依旧压抑哭泣的常初柔。

万盼夏扶着仲子瑜,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泪,擦着擦着就擦不完了,索性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抽噎。

就在这时候,那些黑衣人忽然动了,他们动作整齐地向前几步,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初柔开心吗?”一道人影从光里缓步走出,衣袂无声,裙裾逶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得没有声响。头上的发冠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温润流转的,像月光淌在水面上,一波一波地漾开。那一身玄色的深衣上绣着暗纹,随着走动隐隐浮现又隐去,像是有什么活物藏在布料里。

常初柔稳住情绪,紧忙低下头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跪拜:“见过太子殿下。”

常初柔最先反应过来,她松开扶桑,低下头,膝盖落在地上,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跪了下去,娄征、万盼夏、仲子瑜,齐齐伏身。

“见过太子殿下。”

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力量:“站起来回话。”

四人站起身。

万盼夏抬起头,看清了面前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人往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僵到脚。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秋小姐?!”

她掐了一把自己手臂,仲子瑜看了她一眼。

“不疼,”万盼夏喃喃着,眼睛还钉在秋关夕脸上,“我在做梦。”

“你掐的是我。”仲子瑜面无表情地挣开她的手。

秋关夕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石室里轻轻地回荡。她转身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雕花的木纹。她看着万盼夏和仲子瑜,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欢喜:“两位经过这么多事还是如此活泼,本宫很开心。”

常初柔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是有一团线,怎么理都理不清。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涩:“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女人?”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什么戳破。

秋关夕歪了歪头,那动作和她当年在常州城里一模一样,可如今做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她看着常初柔,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本宫从来都是女人,初柔真是不关心本宫。”

她说完,也不等常初柔反应,便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侧的黑衣人无声地上前,搬来了几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都坐吧。”秋关夕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客人。

常初柔在最前面,挨着扶桑,娄征在她身侧,万盼夏和仲子瑜稍后一些。扶桑不肯自己坐,缩在常初柔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秋关夕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扶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

“扶桑的事,是本宫欠你一个交代。”她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清冷,添了几分沉,“当日周家获罪,抄家的旨意下得突然,本宫的人赶到时,周府已经被围了,里里外外三层,水泄不通。”

常初柔的手一紧。

秋关夕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本宫只能救一个,那个人选,是你母亲定下的。”她顿了顿,“她说,初柔能护住自己,扶桑还小,求你带她走。”

常初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扶桑的发顶,扶桑抬起头,用袖子去擦她的脸,擦了两下,自己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可本宫还是慢了一步。”秋关夕的声音低下去,“人刚带出来,那边就发现了。替换的人送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查名单了,扶桑的名字被划掉,又添上,又划掉。最后一刻,是绿用一块令牌换下了那页纸。”

她看着常初柔,目光里有一丝歉意:“这些年,本宫不敢让她露面,知道她还活着的人越少,她就越安全。”

常初柔抱紧扶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多谢殿下,多谢。”

“扶桑还带来了一个消息。”秋关夕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语气郑重了些,“扶桑,把你对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扶桑从常初柔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她看着秋关夕,又看了看常初柔,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个人,”她说,“脸上那层皮,要用血才能揭下来。”

石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万盼夏第一个反应过来:“人皮面具?”她吸了一口气“难怪,难怪之前都看不出来。”

“那殿下呢?殿下为什么在这?”仲子瑜觉得事情不妙。

“本宫会在此处,说来话长。”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父皇,被人下了药。”

三人猛地抬起头。

“无骨。”秋关夕说,“无骨这东西,不是毒药,胜似毒药。它不会让人死,只会让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她顿了顿,“或者说,变成一具还会呼吸的傀儡。”

万盼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些中了无骨的人——双目赤红,力大无穷,六亲不认。如果皇帝也变成了那样……

“父皇是在三年前开始不对劲的。”秋关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起初只是记性差,丢三落四,说着话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可静养了一年,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他开始认不得人,认不得路,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本宫那时候还不知道有无骨这种东西。只以为是病,找遍了天下的名医,没有一个能治。”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后来是张大人,他暗中来信半年,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毒药。”

“皇叔给父皇下的无骨,剂量极小,每次只有一点点,混在膳食里、茶水里、熏香里。日积月累,三年下来,已经入了骨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医说,就算是现在停掉,父皇也不可能完全恢复了。他的神智,已经被蚕食了大半。”

常初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朝堂上,皇叔的人越来越多。父皇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诏令一道一道地从宫里出来,有些父皇自己都不知道。”秋关夕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本宫试过争,试过斗,试过在朝堂上和他硬碰硬。可是没用,他手里有父皇,有兵,有那些被收买的朝臣。本宫有什么?本宫只有一块太子的招牌。”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众人。

“本宫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秋关夕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只带走了六个人。其余的人,留在了宫里,替本宫挡着,他们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方才那一瞬的软弱已经被收得干干净净。

“本宫在此处蛰伏,等的就是今天。”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们来得比本宫预想的快。”

万盼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将洞内的人一一看过去,沉默、坚定、恍然。她沉了沉气,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

娄征站起身,走到常初柔身后,没有说话。常初柔低着头,抱着扶桑,眼泪已经干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的。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秋关夕。

“殿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秋关夕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走。”她说,“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