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驳车旁,一个志愿者正举着“京海大学秋季招聘会”字样的牌子,看到有人走来,下意识将牌子举高了几分,中气十足地喊道:“京海大学秋招短驳车在这里乘坐!”
林叙笑着朝举牌子的男生点点头,上了车。
车外传来与林叙一同前来的志愿者的声音,似乎在和举牌子男生说着什么,举牌男生响亮地应道:“okk,包在我身上。”
车门外,一同前来的男生又探进半个身子,朝林叙说道:“老师,您下车后跟着牌子走,有事直接同他说。”
林叙连声道谢,心里也泛起一丝感慨:自己已经到了需要被重点关照的年纪了吗?!
就这样,林叙像成了击鼓传花里那唯一的“花”,从地铁口到多媒体教室,一路被不同岗位的学生志愿者们接力照应着。
多媒体教室的志愿者帮林叙连接好电脑与投屏,在确认设备运行无误后,又关切地询问他的近视度数,表示可以立刻去校医室帮他借一副备用。林叙不想给对方添麻烦,便礼貌地婉拒了这份好意。尽管志愿者仍有些担心他会看不清PPT上的小字,但林叙微笑着让他放宽心,坦言台上的演示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林叙踏入多媒体教室的那一刻,瞬间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女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举起手机佯装拍摄会场全景,实则悄悄调整角度,将林叙的身影稳稳框进取景框里。
此刻,林叙正侧过身,笑着与身边的志愿者交谈。那笑容里仿佛藏着无限的包容与暖意,让原本还算克制的女生们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尖叫,教室里的议论声也随之愈发热烈起来。
“妈呀!我要给这家公司投简历,和这样温柔的人一起工作,太幸福了!”
“我们之后就是竞争对手了,同学。”
“我要是和他一个部门,加班也是可以的。”
“这家公司好像没有放人事部的岗位啊!”
……
然而,这种被强行聚焦的感觉,让林叙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四周密密麻麻举起的手机镜头,连同那些毫不避讳、直勾勾的窥探目光,仿佛瞬间抽干了空气中的氧气,令他感到窒息。他极度厌恶成为谈资的中心,更排斥这种被剥去**的**审视。
但此刻他被困在台上,退无可退。如果还有哪怕一丝选择,他恨不得当场缩进讲台底下的阴影里,不对,他压根就不会来到这里。
“不是吧,现在的女生审美都这么离谱了吗?台上那个长得跟根茭白似的,到底哪儿好看了?哪有我们这种运动系的看着man啊!”
坐在台下的寸头男生皮肤黝黑,一边不满地对着身边的男同学抱怨,一边撇了撇嘴。
然而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双手环胸,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放空。寸头男生瞥了瞥周围几台正对着这边亮出摄像头的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身边这哥们的人气,好像一点也不输给台上那位。
想到这儿,他心里的酸水又冒高了几度,对女生的审美更是满腹狐疑:纤细文弱的书生和荷尔蒙爆棚的体育生都爱,合着全世界就他这种不上不下的普通男生活该坐冷板凳呗!
齐盛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正在假寐的罗杨:“诶,快看台上那位,眼睛瞪得跟黑猫警长似的。”
罗杨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台上扫了一眼,随即又阖上双眼,只是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浓厚的笑意,“他隐形眼镜掉了。”
齐盛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关于罗杨这号人物,齐盛简直太了解了。倒也不能单纯用“高冷”来形容他,这哥们儿纯粹就是懒得把眼神分给旁人,平时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半点兴趣。就他这副德行,怎么可能知道一个陌生人掉了隐形眼镜?
罗杨语气平淡:“我们同一趟地铁过来的。”
“007”专线是罗杨从家去学校的必乘线路。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早就习惯了来自它不同时段的各种“洗礼”。然而,此刻站在他前面的这位上班族显然不是,毫无技巧,且底盘不稳,活像一颗穿着整齐西装的玻璃珠,在拥挤的人潮中被推搡着四处乱滚。罗杨已经很小心地试图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了,可脚背上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罗杨看着上班族努力地想要转身,却怎么也看不清后方的人,只能用微颤的声音,小心翼翼又无比真诚地说了声“对不起!”。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就像暖阳下悄然消融的积雪轻盈滴落,与泉水相融的刹那,发出的清脆短暂的“叮咚”声,如同大地的轻叹穿透了冬日的寂静,瞬间唤醒了沉睡的万物。
在车厢明亮的灯光下,上班族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偏褐色的柔软发丝紧贴在后颈,让那截脖颈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却又脆弱得惊人。
(稍微用点力,好像就会断掉吧!)
罗杨松开了揪着对方外套下摆的手,微微调整了自己的站位,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在汹涌的人潮中为上班族圈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全地带。
上班族和罗杨在同一个站点下了车。他暗自猜测,对方大概是去参加学校招聘会的企业代表,毕竟学校的老师要么坐班车,要么自驾,绝不会来遭这份罪挤“007”。没错,想去京海大学,就注定避不开这条“魔鬼线路”。
罗杨一路跟在上班族身后,随着人流上了电梯、过了闸机。只见那上班族径直走向服务中心,正同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工作人员一边听一边抬手比划着方向。就在这时,身后突然炸响一道大嗓门,罗杨回头一看,还没过闸机的齐盛正隔着老远朝他用力招手。等齐盛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他再一转身,刚才那位上班族早已没了踪影。
齐盛心里啧啧称奇,嘴上脱口而出:“你脸盲症好了?”
“你才脸盲症。”
“不是,你以前看到人不都张冠李戴的吗?”齐盛刚想吐槽,目光扫过台上,话锋一转,“不过也是啊!台上那位确实很难让人张冠李戴。你还别说,他往那一站,我还以为咱们学校给教室换了照明系统呢。”
罗杨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了,我没有脸盲症,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讲话?”
齐盛不依不饶:“那你说,除了咱们同居的三个人,你还能分辨出谁?隔壁、对门你一个不认识。”
“我还认识老师、助教、辅导员。”
“这也能算?”
“不是人?”罗杨白了齐盛一眼,抬手指着台上的林叙,“我还认识他。要不是我手快,那人刚才就摔倒了。”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如果不是你叫住我,我会一直跟在那人后面,也不至于出现那样惊险的一幕。
齐盛撇嘴耸肩,一副又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模样:“他是不是没和你道谢?”
罗杨没有搭理齐盛,而是好奇自己为什么要跟在那个上班族身后?他好像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