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船头想了一会儿:“你身上那截神魂在水下的时候除了闭气,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阿池愣住:“什么意思?”
“比如你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动,你分得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知道有没有暗礁?”
“有时候能。我在水下闭气游总觉得水底的东西往我身上靠,我以为是鱼就没在意。”
尘昼把蛟珠的搏动伸进水里,贴着水下走了一段,触到了凹槽。凹槽里那东西动了。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底下那东西认得你。”
“认得我?”
“因为它认出了你身上那截神魂才动的,它跟蛟族有关。”阿池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那它是什么?”
“海兽,也可能是蛟族的旧部。”尘昼把竹篙从船帮上抽出来,“先回去吧,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弄清楚的。你以后下水要是再碰见它别慌。它再靠过来,你别躲。它认得你身上的东西不会伤你。”
阿池把竹篙接过去撑了两下,船调了个头往回划。回去路上两人没说话,海风推着船走,船靠岸尘昼把缆绳系好跳下船把阿池拉上岸。阿池把船上的海货搬到岸边,今天的东西不多,只有几只海螺。她蹲在那里拣海螺:“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
阿池把一只海螺扔进筐里。“那你明天还出海吗?”
“出海教你最后一课。”
“什么课?”
“顺流。”
“你已经学会在水下会看方向了,但你还不会让水流替你干活。你顺着水流走,水流把你送到你想到的地方去,以后不用跟水较劲。”
阿池把最后一只海螺扔进筐里,问:“明日什么时候?”
“辰时。”
“行。”
可世事无常,计划总赶不上不上变化。阿池一个人出海出事了,尘昼那天没跟去。老周家的灶台塌了半边,他蹲在院子里帮老周垒灶台,弄得满手是泥。阿池早上来喊他的时候,他搬石头腾不出手就让阿池先去。
“行,我自己下网,晌午就回。”
“好,晌午我去岸边接你。”
晌午尘昼到了岸边,海上空荡荡的,船不在。他等了一炷香都没有等到人,他把手贴在浅水区的沙地上,蛟珠的搏动从掌心灌进水里沿着海水往东探。
东面礁石区的水域不对劲,有一股力量从礁石里流出来把周围的暗流全打乱了,波纹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推。
尘昼跑到礁石区看见了那条船,船泊在东面第三块礁石旁边,船头朝着岸边,船是空的,阿池不在船上。他触到了海床上一道道的阵纹组成了一张网,网中心有东西在动,是阿池胸口那道光。
尘昼一头扎进了水里往下游。蛟珠替他隔开了水压,但阵纹在他的游动路上亮起来,阵纹从海床上浮起来变成了一道道细线缠向他四肢。虎啸炸开,但“嗬——”声在水里传不远……
他往下冲到了海床。
阵网的中心,阿池蜷在一块礁石后面,胸口那道光被阵纹引出来了一半,散在周围的水里。她正用手拍打着身边的阵纹,每一次拍下去,阵纹就裂开一次,但又在半秒内合拢。
尘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池说的话在水里听不见,尘昼把她从礁石后面拉出来,用蛟尾缠住她的腰,他腾出一只手把蛟珠的搏动灌进阵网。阵网往外挪了半尺,阵纹被推开了一个口子。
他带着阿池从口子里钻出去往上游,游到一半,尘昼看到网下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正往上浮。
它周身覆着暗灰色的鳞片,独角断了半截,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灰色,在深水里发着冷光。它朝尘昼的方向张嘴吐出一串气泡,气泡里裹着一道光线朝尘昼射过来。
尘昼感觉到了狠劲。
他把阿池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避让。
光线擦过他的肩膀,肩头的衣料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上多了浅浅的灼痕。他的虎啸对着那道灰影炸开,声浪在水底推出去,撞上灰影碎了大半,灰影往后退了一尺。
尘昼没有恋战,抓住阿池的手用尽力气往上游。那道灰影没有追,它浮在阵网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往上游,慢慢沉回海底去了。
尘昼破水而出,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把阿池拖上礁石,自己喘了好一会儿。阿池胸口那道光弱了一半,散碎的光斑还飘在水上。她抬头问:“那是什么?”
尘昼翻身躺在礁石上。他肩膀上的灼伤火辣辣地疼。他吸了一口气把长发从脸上拨开。“海底下有东西,但不是张玄。”
“你怎么知道不是张玄?”
“张玄用的是龙宫外围的引魂阵。底下那东西用的海底石牢的封灵阵,阵纹不一样。”尘昼坐起来看着海面。海面上散碎的光斑已经散尽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它在这片海底蹲了很多年了。”
阿池问:“它要干什么?”
“它想要你胸口那道光。它蹲了二十年等你把神魂养大。今天你出海,所以它动手了。”
阿池把辫子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站起来看着尘昼:“你打得过它吗?”
“打不过。”
尘昼把外衫搭在肩上朝岸边走去。“但我认识一个两百年前从龙宫被赶出来的散修,他可能知道海底石牢的阵眼在哪里。”
阿池跟着他往岸边走。“那个道士?”
“嗯。他盯着你盯了十六年。现在该他出点力了。”
尘昼找到张玄的时候,他正蹲在废弃渔屋门口补麻袋。麻袋破了好几个洞,他用粗麻线一针接一针,缝的慢,针脚却齐整。
他看向尘昼的肩膀上的灼痕。
“海底的东西咬你了。”
尘昼在渔屋门口蹲下来,把肩膀上的灼痕露给他看。灰色的灼痕很浅,和普通的烫伤不一样。张玄放下麻袋凑近了伸出手在灼痕边碰了一下,缩回来指尖上沾了灰色粉末。
他闻了闻粉末,脸色变了。
“石牢印。”张玄把指尖在道袍上擦了擦,“龙宫初代长老用来封太古蛟的印法。东海底下压着的那东西和太古蛟一个辈分。”
“你知道底下压着什么?”
张玄坐回麻袋上把针线收了。“两百年前我从龙宫外围跑出来时,偷了一本杂记,上面记着东海海底有一座石牢,初代长老用来封一条犯了重罪的蛟。没写那条蛟的名字,但封它的印法和封太古蛟的印法出自同人之手。我没当回事,以为石牢早废了。”
“没废,它还活着。它在海底蹲了至少两百年,修为散了大半,但骨架还在。它贼心不死,在海底布了一个阵吸食片海域的灵气。渔村附近鱼越来越少就是它吸的。”
张玄把麻袋折好,低头想了一会儿。
“它今天动手了?”
“动手了,它想取阿池身上的神魂。我把它拦住了,但拦不住第二次。”
张玄的眸子慢慢沉下去,“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破阵。”
“你手里那枚蛟鳞感应到的,到底是谁?”
张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残缺的蛟鳞摊开。鳞片安静地躺着,鳞片背面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刻痕朝着东海的方向。
“我把它拿出来,它指的方向是阿池。但阿池在渔村东面,石牢也在东面。我分不清。”张玄把鳞片收回去,“今天你来了,鳞片指的方向没变,你身上有蛟珠和九龙珠,蛟珠的搏动比阿池那截神魂强得多。鳞片可能一直在指你,也可能一直在指海底那东西。”
尘昼说:“你帮我破阵,我帮你解鳞。”
“怎么解?”
“蛟鳞认主。它既然认了我,你就把它还给我。我把鳞片带在身上,它不会再拽你。”
张玄,这个两百年的老道瘦得颧骨高耸,灰扑扑的道袍破破烂烂,坐在这间屋顶塌了半边的破渔屋里,像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人。他攥了半辈子的蛟鳞,嘴角动了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你这条蛟真是……”他说,“行。”
第二天尘昼、张玄、阿池三人在海边碰了头。阿池看见张玄的时候没有躲:“你就是盯了我十六年的那个道士?”
张玄灰扑扑的道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看着阿池点头:“我盯了你十六年,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今天我来帮你的。”
阿池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到船边。“上船,你们别磨蹭。”
张玄站在船边犹豫了,他两百年没坐过船,上一次出海还是从龙宫跑出,趴在一块木板上漂了三天。尘昼把竹篙递给他,他接过去在船尾坐下来。阿池在船头撑篙,尘昼在船中蹲着,三人一条船往礁石区划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到了!底下就是阵网。阵眼在海沟北边的石头里,藏得很深。我下去破阵眼,你在上面切断它的灵气补给。”
张玄把道袍的袖口扎紧,从怀里摸出那枚残缺的蛟鳞握在掌心里。“龙宫外围的截灵法我还会一点,我下水后在网外布一圈截灵纹,把海底的灵气往别处引。阵网没了灵气补给,阵眼就撑不住,你破阵容易些。”
尘昼交代阿池:“你在船上等着。要是阵网往上翻,你就把船划远。千万别回头。”
阿池把竹篙横在船帮上,问尘昼:“你打得过它吗?”
“打不过。”
“那你下去干什么?”
尘昼把外衫脱了,露出里面那件短衫。他把银发扎起来,“打不过也得打。它在底下蹲了两百年。两百年够长了。”
他转身跃入水中,张玄跟着下水。阿池在船头攥着竹篙,看着两人的身影在水下越沉越深,融进了那片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