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巴山这段山路可以说是整条318线路里面最艰难的路，如果不是3月份还没有抵达雨季，塌方与泥石流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这条路十分考验司机的注意力。
需要全程小心警惕，不仅有复杂山道，还有时不时可能透过绿网空隙掉落的山石。
但林畅此时却十分困扰。
纠结的点来源于后座突增的声响，前几天一天搭不了几句话，今天一个小时似乎就要把量补齐。
以往沉默的掌控者周先生，摇身一变，又成为言语的主导者。
这人怎么说变就变的呢？
他喝了口红牛，强迫自己赶紧思绪回笼，好好开车。
池迎却突然喊出周先生的名字，把他都给吓得够呛。
甚至还连喊几声，跟喊人回魂似的。
在池迎的角度里，她确实想喊人回魂，周故说走神就走神，甚至还把头转向窗外，偏偏这段路恰好是为数不多的右侧靠近悬崖的路段。
她一着急，就想赶紧让他转身。
脱口而出把全名一喊，她自己都愣了半天，倒也确实把人喊了回来。
“我……”
池迎眼神飘着，最终还是定在周故骤然回望的深邃眼眸中：“您别往那边看了，您不是恐高嘛。”
周故突然就轻哼了一声，烦闷瞬间扫空，似笑非笑地盯紧她：“不看那边，那看你吗？”
要命了这双眼睛。
池迎猜想，如果有朝一日周故带上这种隐含笑意的神态去看一颗石头，是不是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但此刻被盯着的是她，她嘴唇微微抿住，眼都不敢眨，只是一想到恐高这事儿，她又得硬上：“看我，也行吧。”
“您不嫌弃就行。”
横竖这段环形的上山弯道一会儿应该就能过去，大不了她牺牲一下。
贡献一下侧脸，跟周故对视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她又缓缓转身，假装看向前方情况。
“让我看你，你又看哪儿了？”
“我看哪里又不影响您看我。”
“您别往右看就行了，也就十来分钟，您忍忍。”
她不自觉地头又往左侧偏了偏，似乎这样就能回避来自右侧的那道热度。
灼得人心慌。
“我基本等于没什么亲人，所以没学会过。”
套着一层法律上的关系并不等于可以直接称之为亲人，说到底他的父母，他的奶奶，更像是利益关联者，在意的，一向都是自己更多。
池迎心头一紧，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自认为逾越的问题。
她只感到震惊，这话题不算轻松，她只得以开玩笑的语气一般说道：“真巧，我也没什么亲人。”
池迎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一件多难过的事情，但周故眼中却瞬间沉下。
他知道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个概念。
他也并不想去当一个揭开别人伤疤的角色，即便布满伤疤的这个人，伤口可能早已结痂。
“东达山之后呢？”
他靠在椅背上，想收回眼神，余光却总是瞥向一旁。
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池迎右侧耳后，那块细滑而白嫩的肌肤。
她的耳垂看起来肉肉的，是长辈口中有福气的样子，让人禁不住就想上手捏一把。
周故随意搁置在大腿上方的手掌，不经意缩动了一下。
话题又回到正轨，池迎也就不再躲避，又重新看向周故。
她讲解的时候习惯性盯着客户的脸，好时时感受到反馈。
“东达山下去之后是左贡县城，我们在那边用过午饭之后，直接出发去怒江七十二拐。”
“你刚刚不是说本来要带他们去哪里吗？”
池迎思考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
“那地方没什么的，您……”
她本意想说一路上看过这么多雪山与湖泊，他都看起来不算太有兴致的模样，她所说的地方，其实也相差无几。
周故却骤然勾起嘴角，她顿时收住嘴边的话。
他稍挑眉梢：“又是你的秘密基地？”
池迎小声说道：“我都说出来了，算什么秘密基地呢？”
“只是跟我共享而已，对外不还是秘密吗？你之前带的客户，不也没去过？”
这话乍听好像没什么，可在池迎心底弯弯绕绕过后，她逐渐就自己理解出别的意思。
本来只有她知道的秘密，突然间多出一个共享的人，变成属于两个人的角落。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池迎的心底滋生。
偏偏周故似是故意一般，嘴角继续往上扬起，荡出一抹不经意间勾人的笑。
池迎只得暗自吸了口气，缓缓看向林畅的方向。
“畅哥，我们到了旺达之后……”
直到抵达所谓的秘密基地之时，池迎都不能止住自己心底的邪念。
美色误人。
几个小时内，她都没敢正视周故。
心尖微微颤动，她再不能拿高原反应当借口。可又觉得不可思议，周故可能是习惯性这么看人，但她怎么能轻易被诱惑呢？
不过短短数日。
她还是见识太少了。
抵达所谓的秘密基地之时，周故明显感觉池迎逐渐沉默。
说是秘密，其实离马路不远。只是因为这片荒芜之地位于常规行程的相反方向，鲜少有人找过来。
雪积得极厚，连动物的脚印都没有，难以分辨被覆盖着的是草原还是沼泽又或只是黄土一片，目之所及只知道空地的尽头，围绕着雪山群。
踩上去，最浅的地方脚步也能有十来厘米厚，池迎不知不觉已经自个儿往前走了几十米。
那一串脚印尤为醒目，似要打破方圆十里的沉寂。
周故眼见着她突然间就踩空，整个人坐到地面，消失在视野里。
他急匆匆跑过去，沿着池迎的行走痕迹，脚印时而覆盖，时而岔开。
交汇在无人旷野。
只剩林畅一个人站在车边，盯着地面微微发呆。
**
池迎一屁股坐在雪面上时，也没想明白怎么就踩空了。
后知后觉发现有个斜坡，好在雪面松软，即便突然摔下，也没有疼痛感。
她想撑着重新起身，手却又落了空，再度摸进一片凹陷地。
整个人眼见着就要再度往左侧倾斜。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脸着地。
伸在空中的另一只手却被人拽住，她长叹一口气，幸免于难。
抬头对上周故的眼神，只觉得他此刻抿着嘴角的表情，一定是在嘲笑她。
她小声辩解：“我上次来的时候，雪没这么厚，就是一片草原来着。”
还有一群放养的牦牛，和一条雪水融化而成的小溪流，脱离了旅客的嘈杂，显得静谧。
谁知道一个冬天过去，已经满目白霜。
她猛地被周故拉起，脚又踩到凸起的石块处，差点又要往他身上撞。
还好手臂被他紧紧扣住。
勉强维持住重心。
“你再站不稳，我会觉得你就想故意碰我瓷。”
池迎面上有点过不去，撇了撇嘴，低头咕哝：“我也没讹你钱啊。”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还敢讹钱？”
有点丢面儿，但很快她又看着地面笑开。
看得周故有点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池迎却径自从口袋拿出自己手机，对着地面拍了张照片。刚刚整个人踩空摔下，刚好在蓬松雪面砸出一个大字型的凹陷，这会儿再看，尤为滑稽。
她依照往日习惯，又是拍照发圈一条龙动作。
周故盯着她这一套动作，不解：“砸下去跟水桶似的，这也要发？”
立刻喜提池迎抬起下巴送给他的白眼一个：“你不是水桶，你砸下去试试。”
嘴上又不忘嘀咕：“哪儿像你啊，就是无趣。”
说完就伸出手，趁着周故不备之际，推了他一把，只是冲动之际高估了自己的力道，也低估了周故整个人的稳定性，自然没推动。
恶作剧没使成，她火速逃开，就怕周故要报复回来。
但周故却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追上，只站在原地问道：“发出来就是有趣？”
看她逃跑都变得小心翼翼，一步一个脚印的模样，他要是再追上去，人一着急又得往地上倒。
算了。
注意到他没跟上，池迎这才彻底放心：“说明你没有发现美的眼睛啊。”
周故嗤笑，看着十米开外笑得趾高气扬的小姑娘，下巴微微抬起，身上还满是刚刚摔落时沾染到的白霜，她也不在意，没去整理。
反而在环顾四周之后，笑着问他：“好看吗？”
小表情带着点洋洋得意，仿佛收到了一件珍贵的礼物，就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身边的人，期盼从他人口中也能获得与自己一样的认同感。
从东达山而下一路冰天雪地，云层堆积极厚，看不见天日，可她转身大笑的一瞬间，暖阳似乎装进了她的瞳孔。
以至于他在这一刹那，滋生出一种卑劣情绪，想将这抹笑占为己有，而不是人人可见。
知道她问的是这片河谷草地，他却还是目光锁定池迎的脸，轻笑道：“好看。”
池迎稍稍愣神，获得认同感的当下，嘴角立马翘起雀跃的角度：“那你勉强还算，长了双发现美的眼睛。”
她以为又会迎来周故的轻嗤，他却只是继续盯着自己的方向，挑起嘴角。
“嗯，发现了。”
目光太过坚定，哪怕俩人隔着十米距离，池迎还是捕捉到这份神色。
充斥心间的似乎就不单单是自己发掘的神秘花园被认可的喜悦，心跳顿时漏跳一拍。
哪怕她知道周故说的一定是景色，可他盯着自己看的时候，她就止不住，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