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鸦九凝神看去,是前几日带路的小宫女。
“你看了多久。”
“奴婢知错,奴婢无意窥探贵人行踪,求贵人饶命。”那人跪下就要磕头。
鸦九将人扶起来,正要开口问话,却见对方虚握住手,不着痕迹地藏在身后。
看这样子,多半问不出太多消息。
“姑娘深夜还在此处,可是和这东西有关?”她微笑,指了指沈筠手中的玉牌。
小宫女脸色煞白,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她瞥了眼沈筠。
“这令牌……是奴婢埋的。”
“你埋的,”沈筠仰起头,“这是前朝旧物,怎么会在你手上?”
“回姑娘,是奴婢打扫旧殿时捡到,正因为是前朝的东西,才想在夜里寻个没人的地方埋起来,”宫女手搭在身前,指甲在手背抠出红印,“要不然这大晚上的,没人想靠近此处。”
说完她扫一眼身侧的宫殿,又迅速收回视线。
宫殿的围墙斑驳,一看便知废弃许久。虽是夜里,但借光也能看清剩余的墙皮比平常的宫墙鲜艳。
文鸦九轻扯袁青霜的袖子,冲他眨一下眼睛。
初见面时这宫女提到融人殿的墙色怪异,想来就是这座。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铜铃摇晃。
四人转到正门,小宫女垂首站立,肩头微微颤抖。
丝丝缕缕的腥气缭绕鼻尖,不像血,更像陈年朱砂掺杂铁锈。
鸦九的眸光斜向宫女。
“你打扫旧殿时,有没有见到别的东西?”她放软语气,却字字如针。
小宫女一怔,指尖猛地一缩,重新抠起手背。
她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只捡到玉牌,别的……什么也没敢碰。”
闻言,袁青霜持剑挑起玉牌的系带,递到她面前。
“沈佳娘被天子幽禁三载,最后便是死在这处。你说你偶然拾得,却偏偏在我们寻来时埋它,你当真只是个洒扫宫女?”
剑尖悬于玉牌之上,寒光映出宫女苍白的脸。她喉头滚动,眼帘轻眨一下,再睁眼时眼底含泪。
“奴婢……奴婢的确不是宫中的宫女,”她后退半步,与三人拉开距离,“三年前沈娘子殆,圣上命人封死融人殿,说是、说是怕邪祟作乱。可封殿之前,奴婢亲眼见李公公带人进去,抬出好些画轴,还有——”
她咬住下唇。
“还有什么?”沈筠追问。
“还有一口箱子,”宫女的声音细若蚊蚋,“箱角磕在石阶上,裂了道口子,奴婢瞧见里头装的女子衣裙,颜色鲜亮,不像旧物。”
她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脸上游移。
“沈娘子被囚三年,哪来鲜亮衣裙?奴婢觉得蹊跷,可我一个随主人居住宫中的家奴,哪有资格过问。”
鸦九与袁青霜对视一眼。永和六年赐下的玉牌、封殿后抬出的画轴与衣裙、沈佳娘匆忙留下的字句——碎片渐聚,却拼不出完整图景。
“你叫什么名字?”袁青霜收剑入鞘,语气稍缓。
“奴婢玉蘅,原是沈娘子的研磨侍女,”她屈膝跪下,额头触地,“娘子待奴婢极好,可奴婢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你撒谎,姐姐被囚是十年前的事,算起来你当时不过三岁出头,”沈筠上前一步,“到底是谁指使你接近我们?”
玉蘅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泪珠,却半点不见慌乱:“恕奴婢无法直言,可奴婢句句都是真话。贵人若不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贵人别再问下去,奴婢说了,便是灭顶之灾。”
她伏在地上,肩背耸动,哭声压抑得仿若浸水。
瞧着她抖得不成样子,袁青霜扣紧剑柄。
这般讨巧的哭腔,说不是做戏都没人信,偏生话里的惊惧不似掩饰,倒像一半刻意,一半真的怕到骨子里。
“起来吧,”他开口,“我们不逼你,只是这融人殿的钥匙,你可有?”
玉蘅哭声一顿,哽咽着摸出铜钥匙,托举过头顶。
稍一接过东西,袁青霜未等人说话便将其敲晕。
“总算分点轻重了,没把人敲坏。”鸦九扶住玉蘅软倒的身子,往冬青丛后一放,又让沈筠一起藏在此处。
融人殿里情况未知,再让沈筠进去,只会增加风险。
她和袁青霜靠近殿门,却见门没落锁,门槛上的灰尘还有衣摆扫过的痕迹。
两人翻到墙上,藏进楼阁之间的阴影。
风拂檐铃,不远处的长廊人影晃动,有人正往此处走来。
脚步声踢踢踏踏,三三两两的言语声传入耳中,嘈杂纷乱。
看样子融人殿并非传闻中的清冷。
“这……这就走了?有人还活着呢。”
“看不出来吗,再不走,你我都得交代在这儿。”
“赶紧吧赶紧吧,那些肉太恶心了。”
人声越来越近,最终穿过殿门,逐渐消失。
文鸦九猫着腰,地下传来闷闷的颤响,听起来似机关转动。
她和袁青霜安静等待,许久没冒泡的系统突然嗞拉警报。
【即将触发隐藏剧情:熔炉断骨】
【该段剧情脱离原定轨迹,小八无法判断剧情发展,宿主可以自由行动】
【提示:接下来的危机会导致男二死亡,男二生还概率为:0,宿主当前主线任务:确保自身存活至故事完结,请宿主保持理智】
【隐藏剧情即将展开,请宿主记住,我们的口号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系统提示音消失,鸦九晃了神,直到眼前伸来一只手挥动,才堪堪回神抓住。
她看着少年,指尖蹭过他腕间旧伤,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脉搏跳动。
“袁青霜,要不……我们回去吧。”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微笑劝道。
少年挑眉,偏头看向她:“来之前你可不是这个胆子。”
他按住腰间佩剑,略显僵硬地揉她发顶。
“要是害怕,就藏在这别动,等我探完情况回来。”
“不行,”她攥住对方的袖子不肯放,为了不显刻意又松点力道,“不是害怕,是这儿太邪门,刚才的人走得慌慌张张,说不定里面留了要命的陷阱。我们已经找到玉牌,也知道沈佳娘死在这儿,大可以天亮了带禁卫来搜,不急这一时半刻。”
“等天亮,禁卫?”他低笑,抽手反握住她的指尖,“怪我没告诉你,当今天子与我们一路追寻的凶手脱不了干系,更是袁家的仇人。”
“等到天明,别说在这搜查,能不能踏出宫门都成问题,”少年替她理开垂落的发丝,“先别闹了,待此事了结,我们……”
未等他说完,她跃下墙头。
系统的危机提示在耳边缭绕,勾得心里紧张。
才不要什么此事了结的flag,她要现在,就要他也活下去。
鞋底触地无事发生,袁青霜紧跟在后边跃下。
她边听他责怪,边往前走去。
石砖上都是血脚印,还有拖行的血迹,淅淅沥沥蜿蜒不断,一直到宫屋前的正中间才消失。想来机关入口就在那处。
“地砖下有东西。”鸦九皱眉,用力抿了一下唇,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身旁的少年蹲下身,指腹擦过石砖面,同她一般皱起眉头。
“有机关,还有血肉经脉。”
袁家熔炉能锻活人筋骨,血肉与器物融合本就只是传言,怎么可能成真。
他重新探别处,眼睫猛地一颤。
是活的,砖石下竟真有温热起伏的脉搏,像什么活物在石砖底下呼吸吐纳。
“你看那边。”鸦九指向角落堆起来的碎肉,还未来得及细看,脚下便猛地颤动。
灰石砖噼啪碎裂,眼前景色飞速上移。
她在袁青霜惊慌的目光中直往下坠,却没有触底,只因为有东西围在周身缠住她的四肢,使得她悬停塌陷的巨坑当中。
温热黏腻的触感渗进衣料,血腥气漫过鼻端。她屏住呼吸,指尖狠掐缠上来的东西,却触及软滑的肌理,像是……活生生的筋肉。
还未来得及探究来源,耳边便传来少年的呼喊。
“鸦九!晃铃铛!”
他的话音刚落,缠她四肢的东西收得更紧。戴了手串的腕骨失去活动的空间,怎么也挣脱不开。
稍一偏头,视线便被遮住。
是手。
无数只苍白干枯的手从四周伸来,紧扣住她的脖子往下方拉拽,连呼救都艰难。
身体在急速下降,眼前是黑的,体力也在流失,浓重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少年的嘶喊声混杂下方含糊不清的嚎叫。他和底下的东西都在挣扎,想来也同她一样被束住。
很快,背部触及黏稠温热的液体,那些手松开,周遭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个铸得四四方方的熔炉,四壁血垢厚重,墙面嵌着难以数清的骨头,部分衔接皮肉,还在起伏喘息。
熔炉正中立了半块熔废的玉坯,玉色通透,赫然印着半张女人的脸,眉眼有几分熟悉,奈何过于混乱,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鲜红艳丽的血色当中,墙面的皮肉传出细碎呻吟。她被枯手拉着沉入血池,最后看见的,是少年从上方跃下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融人殿(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