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三方和谈还有三天。
侯琮闭眼躺下，脑子里却停不下来。血腥气、同老将们打的机锋、今日伤亡数字、手下兵卒数量、何人已倒向她侧，又有何人仍不服的……
这些事，一遍遍地过，一遍遍地想，想怎么说话、怎么打仗、怎么指挥，怎么做个人人心服的少将军，不，是做能将这四散的军心重拧成一根绳的侯将军。
事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侯琮再一遍告诫自己，养足精神，明天仍是一场硬仗。
不错。
要做的事那么多，要打的仗望不见头，你怎么还有空去想那梨园旧日窗寮？饿殍浮尸在脚下堆成了山，你怎么还有闲心去怀念那将军府里的温柔春夜？
还有双鸳溪畔、杨婉墓前，不管人间是怎样一副惨剧，那里是否照旧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
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
剩一树柳弯腰。
不该想的。
侯琮告诉自己，实在是不该想的。
“少将军！”
有个灰扑扑的士兵冲了进来：“流弹、有流弹打到了后边！”
“后勤那里、护士站起了火！”
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侯琮已经冲了出去。军帽忘了，裤脚还有一截戳在军靴外。
还好，她之前嫌头发太长，又绞短了些，不至于看不清路。
说来也好笑，侯琮越长越大，头发也越绞越短，就像这乱世里的好时光那样留不住。
侯琮到的时候，护士站已成了个焦壳。黑黢黢的，本也就是个临时搭出来的棚子罢了。
“伤亡呢？”侯琮听见自己问。
“伤员还在统计，死者十数，多是本就行动困难的伤兵……”
侯琮忽然看见那一地的焦土里，有一颗什么东西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她上前捡起，是一颗水滴状的粉色宝石，她亲手选来，镶在扇子上的。
这一刻，侯琮突然觉得累极了。
好像这些时日，不，这辈子的疲倦都卷上心头，一下子压垮了她的脊梁。
“少将军？”
她没事，侯琮想，就是有点累。
“侯琮…？”
侯琮怔怔抬头，望去。
江雪蓑站在十步开外，和众人一样灰扑扑的，但她眼睛明亮，声音清澈：“侯琮！”她向她跑来，一把抱住了她，手臂也有力。
“我没事。”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我当时正好去兵营帮人换药了，不在护士站。”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
【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
还好，侯琮死死抱住了她，想将人揉进骨血里去。
还好那只是戏文，不是现实，还好他们不是侯与香。
江雪蓑和几个副官打了招呼，牵着侯琮回了她的住处。二人坐在床边，侯琮张口，想说话，却被她拦住。
江雪蓑本来想得很好，话到嘴边，又开始转圈：“你这几日一定累了吧？我看你脸色，想来也没吃好睡好是不是？”
她说完就懊恼地垂下了头：“我不是要同你讲这些……”
侯琮靠在她肩上，长睫一颤一颤，俨然是有些困了。
江雪蓑的心头软成一滩春水，她碰了碰侯琮：“要睡就好好睡，这样明早起来指定腰疼脖子也疼。”
她们二人挤在一张小小的铁架床上。
江雪蓑从侯琮的怀里探出头来，正对上那双疲倦的桃花眼，这一眼，江雪蓑忽然有了勇气，她看着她的眼睛说：“对不起。”
接下来的话要从哪里讲起呢？
要从那晚将军府里的初见讲起，侯琮拿着银手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做派；要从梨春班小厢房门口的一个吻讲起；要从那把只剩下一颗宝石的扇子讲起。
江雪蓑终于告诉她，自己有多少次对着小厢房大开的木窗打开扇子，借着春夏的暖阳，去看宝石折射出来的细碎光斑。
她说自己是多么爱那把扇子。
她说对不起，但她不后悔，接近她是受人指使，但后边的，不是。
侯琮抱着她，闭上眼：“等和谈结束，等我们打退了东洋军，等天下太平，你唱曲唱得这样好，一定会出名，到时候你若愿意，就收几个学生，我……要是还拿得起手术刀，便去寻个医院，这回好好当大夫，救死扶伤。”
“我们一起，住个小院子，想种花种花，要种菜也无妨，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正文完）
作者没想到那么虐……大概是《桃花扇》戏文太虐了，写得真的好好，恨自己没文化好多地方看不懂orz
之后应该还有一章番外，温暖一下（我努力）
注：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
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
剩一树柳弯腰。
包括其他本章出现的戏词都出自《桃花扇》续四十出余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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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尾声（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