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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面阎王

翌日清晨,沈知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放着昨晚吃剩的空碗。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套干净衣裳。

“沈姑娘,顾大人吩咐,让您换上这套衣裳,一会儿有人带您去验尸房。”

沈知意接过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布料虽然普通,但针脚细密,做工考究。她换好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跟着小厮穿过大理寺的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屋子前。

这屋子与大理寺其他的建筑不同,门窗紧闭,门口燃着一盆炭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沈知意知道,这就是验尸房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亮了中央一张长案,案上躺着一具尸体,白布从头盖到脚。顾晏之站在案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来了?”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戴上这个。”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架子上放着一副手套、一个口罩,还有一件干净的围裙。

她乖乖穿戴好,走到案边,这才看清顾晏之正在看的东西——苏瑾年死时手中握着的那柄桃花扇。

扇子已经被清理干净,血迹被小心地擦去,露出原本的面貌。扇面上绘着灼灼桃花,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这柄扇子,是苏瑾年自己画的。”顾晏之将扇子举到灯下,“他生前最善画桃花,人称‘桃花君子’。”

沈知意凑近细看,发现扇面上除了那行“赠知意,桃花为盟”的小字外,再无其他异常。

“大人,您有没有检查过扇骨?”她问。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将扇子翻转过来,仔细检查扇骨。桃花扇的扇骨是上好的紫竹所制,共十六根,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沈知意接过扇子,一根根地摸过去,摸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指一顿。

“这根扇骨,手感不对。”她用力一按,只听“咔”的一声,扇骨竟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细小的凹槽,凹槽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顾晏之眼神一凛,迅速将纸条取出,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字迹极小,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

“这是……”沈知意凑过去,目光扫过名单,瞳孔猛地收缩。

名单上的人,从礼部到兵部,从地方到京城,足足二十余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银两若干”。

“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行贿名单。”顾晏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份名单若是真的,那当年的案子,就不只是几个考官贪墨那么简单了。”

沈知意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的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查这个案子而死。她一直以为,父亲查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真相,没想到,他查到的竟是这么大的一张网。

“大人,这份名单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顾晏之没有拒绝,将纸条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纸条,目光如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忽然说:“大人,这份名单有问题。”

“什么问题?”

“名单上的人,有三分之二都已经死了。”沈知意指着几个名字,“这三年来,这些人不是死于意外,就是死于疾病,或者像苏瑾年一样,被人谋杀。活着的,只剩下这几个位高权重的。”

顾晏之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大规模灭口?”

“不是大规模灭口,是早有预谋。”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冷,“三年前的案子,根本不是什么舞弊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有人故意放出科举名额,收受贿赂,然后用舞弊案的名义,把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一石二鸟。”

她抬起头,看着顾晏之:“而我父亲,就是因为查到了这层真相,才被灭口的。”

验尸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顾晏之开口:“你说的这些,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这份名单就是证据。”沈知意扬了扬手中的纸条,“大人只要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去查,就能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顾晏之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三年前的案子?”他问,“为了给你父亲报仇?”

“是。”沈知意坦然承认,“我父亲含冤而死,沈家满门只剩我一人,这仇我不报,谁报?”

“即便报仇意味着你要面对一个庞大的势力,甚至可能因此送命?”

“那我也不怕。”沈知意的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大人,您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白天在刑部当差,晚上偷偷查案,没有一天敢松懈。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放弃了,父亲就真的白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像父亲一样。”

顾晏之看着她,良久,移开了目光。

“这案子,本官会查。”他说,“但你不能轻举妄动。这份名单牵扯太大,若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这是在关心我?”沈知意挑眉。

顾晏之面无表情:“本官只是担心你坏了本官的案子。”

沈知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大人放心,我沈知意虽然想报仇,但不会蠢到自寻死路。大人愿意查这个案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坏大人的事?”

顾晏之没有接话,将名单小心收好,转身掀开了盖在苏瑾年身上的白布。

苏瑾年的尸体已经僵硬,脸色青白,胸口的伤口触目惊心。沈知意虽然见过不少尸体,但看到熟人死得如此凄惨,还是忍不住别过脸去。

“怕就别看。”顾晏之头也不抬地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惋惜。苏瑾年是个才子,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世间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不是。”顾晏之戴上手套,开始检查苏瑾年的伤口,“匕首从第四根肋骨间刺入,直穿心脏,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不是普通人。”

沈知意凑近细看,发现伤口周围有淡淡的淤青:“这是……匕首上有倒刺?”

顾晏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看得出来?”

“在刑部三年,多少学过一些验尸知识。”沈知意指着伤口,“有倒刺的匕首刺入人体后,拔出时会造成二次伤害,伤口周围的淤青就是证据。普通的匕首不会有这种特征。”

顾晏之点点头:“不错。这种带倒刺的匕首,通常是军中之人所用,用于近身搏杀,一击毙命。”

“军中人?”沈知意皱眉,“苏瑾年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得罪军中的人?”

“不是他得罪了军中人,而是凶手背后的人,能调动军中的力量。”顾晏之直起身,脱下手套,“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冷面阎王,似乎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不近人情。

至少,他愿意听她说话,愿意给她机会,愿意相信真相。

“大人。”她忽然问,“您为什么会来大理寺?”

顾晏之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我是说,大人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屈居人下的人。”沈知意认真地说,“大人有才华,有能力,有抱负,为何要做这大理寺少卿,整日与尸体和罪案打交道?”

顾晏之沉默片刻,淡淡道:“因为这世上,总要有人做这些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沈知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坚持。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往,就像她不愿提及父亲的死一样。

“大人,我能再看看苏瑾年的其他遗物吗?”她转移话题。

顾晏之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苏瑾年生前穿过的青衫,随身携带的玉佩,还有一本诗集。

沈知意先拿起青衫检查,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都很干净,没有破损,只是在衣襟内侧,发现了几行小字。

“大人,您看这个。”她招呼顾晏之过来。

顾晏之凑近一看,衣襟内侧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诗:“金殿锁烟萝,玉阶生白露。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不是苏瑾年的字迹。”顾晏之皱眉,“这笔迹太过工整,像是女子所写。”

沈知意仔细辨认,忽然说:“这是我父亲的字迹。”

顾晏之一愣。

“我父亲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学,与苏瑾年的父亲是故交。”沈知意的手微微发抖,“这首诗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他经常写在书页上。苏瑾年把这诗缝在衣襟里,说明他和我父亲,关系不一般。”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大人,苏瑾年约我见面,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告诉我,他手里有我父亲留下的证据。这个证据,就是那份名单。”

顾晏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坚定。

一个女子,背负着家族的冤屈,隐忍三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够翻案。这份毅力,这份执着,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本官答应你。”他忽然说。

沈知意一愣:“答应我什么?”

“查出三年前的真相,还你父亲清白。”顾晏之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是本官的职责。”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

这一躬,她鞠得很深,深到顾晏之能看到她发间的银簪,那是沈家女眷才会戴的式样,簪头刻着一个“沈”字。

她还戴着这个,说明她从没忘记自己是沈家的人,也从没忘记沈家的仇。

顾晏之移开目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

“今日的验尸到此为止,你先回去休息。”他说,“明日开始,你跟在本官身边,协助调查此案。”

“是。”沈知意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大人,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晏之没有转身:“说。”

“大人为什么相信我?我不是说相信证据,而是相信我这个人。”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大人明明可以把我关进大牢,等案件查清再放出来,但大人没有。大人给我安排了住处,给我送了晚饭,让我参与验尸,还答应帮我查三年前的案子。这些,不是一个冷面阎王会做的事。”

顾晏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本官也曾像你一样,被人诬陷,走投无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当年的大理寺卿救了本官,给了本官一条生路。本官现在做的,不过是把当年受过的恩,还给你罢了。”

沈知意愣住。

她看着顾晏之的背影,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孤独。

“大人的恩情,沈知意记下了。”她郑重地说,“来日必当报答。”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晏之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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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顾晏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从桃花扇中取出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却让他格外在意。

兵部侍郎赵恒,礼部郎中钱穆,户部员外郎孙仲山……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若真的牵扯进科举舞弊案,那这案子就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朝堂上的权力斗争。

更让他在意的是,名单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徐”。

只有一个字,没有官职,没有名字。

但这个“徐”字,让顾晏之想起了朝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帝师,徐太傅。

三皇子与五皇子的老师,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

若连他都与舞弊案有关,那这案子,就不是他能查的了。

顾晏之揉了揉眉心,将名单小心收好,锁进暗格。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黑衣男子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查到了。”

顾晏之抬头:“说。”

“昨日桃花节前,有人提前两个时辰到大理寺报案,说桃花林会发生命案,凶手是一个年轻女子。”黑衣人低声道,“报案人自称是苏瑾年的书童,但属下查过了,苏瑾年根本没有书童。”

“报案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没有。那人报了案就离开了,没有人看清他的长相。”

顾晏之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大人,还有一件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属下在调查沈知意的背景时,发现她的父亲沈怀瑾,当年曾是太傅府的门客。”

顾晏之眼神一凛:“什么?”

“沈怀瑾中进士之前,曾在太傅府做过三年的幕僚,后来被外放做官,才离开太傅府。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因为沈怀瑾从未对外提起过。”

顾晏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继续查,查清楚沈怀瑾与太傅府的关系,还有他当年在太傅府都做过什么。”

“是。”

黑衣人离去后,顾晏之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太傅府,又是太傅府。

他想起三年前,师父死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小心太傅府。”

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以为师父只是老糊涂了,在说胡话。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的死,和沈怀瑾的死,和苏瑾年的死,也许都是同一只手在操纵。

而那只手,正来自于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

顾晏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想起了沈知意的话——“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也是。

三年前师父死得不明不白,他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如今沈知意的出现,带来了新的线索,也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他必须保护好她。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她是唯一的证人了。

顾晏之这样告诉自己,转身熄灯,回房休息。

只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沈知意的样子。

她站在审讯室里,不卑不亢地反驳他,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她站在验尸房,强忍着恐惧检查尸体,手指都在发抖,却没有退缩。

她站在窗前,对他深深鞠躬,说“大人的恩情,沈知意记下了”。

那样的女子,不该被人当成棋子。

顾晏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