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的银箭沉到亥初，武安侯林燮才迈过了侯府正院的门槛。
他歪在座榻上，何夫人心疼的为他脱靴解袜，又坐在一旁帮他按肩，“今天怎么这么晚，可是陛下又过问了？”
林燮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按着额角，疲惫说：
“陛下近来事务繁忙，西北又不太平了，哪里还有闲情过问修书的事。”
“是我自己想着，这为国修书的事既然陛下交予了我，还是要愈加勤勉，不负陛下所托才是。”
“陛下是少年天子，想要尽快摆脱先帝朝老臣的制约，做出政绩，又不想大刀阔斧的改革，劳民伤财。”
“这修一部旷世无双的国之大典，最是妥帖。陛下遴选我等修书，思量不可谓不深。”
“我武安侯府先帝朝时沉寂已久，得此良机，必须好好表现才是。”
“好好好，我劝不动你。”何夫人轻轻锤了他一下，“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担心你累倒了，我便又‘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林燮笑了，他拍了拍何夫人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示意她坐近一点，说道：
“舟哥的事我已打点的差不多了，约莫下旬便可以让他进太学，先做监生，往后也帮着我手下的司业整理书稿。”
“往后若是修书有成，舟哥也能在陛下心里留个名。”
“你留意些，给舟哥做些准备。”
“侯爷放心，”何夫人笑道，“舟哥处处行事妥帖，这要进太学的准备他自个儿早预备下了，前些日子便跟我报备过，哪需要我这当娘的操心。”
“倒是明哥，”她转头叹了口气，“明哥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没定性，到现在也没个正经前途。”
“现在跟在我们身边，往后大了要娶妻，如何向未来亲家交代。要我看，得给他找个能拴住他的媳妇......”
何夫人絮絮叨叨，一说起小儿子，便有无数的话一茬接着一茬。
“明哥还小。”林燮打断了她，“他的事再等上三四年也不算晚。倒是舟哥，进了太学，也算有了半个官身，应该给他说亲相看了。”
何夫人沉默了下来，“舟哥的婚事，太夫人三番五次明示了要她来掌眼，我实在力不从心。”
林燮静静的看着她，太夫人这不是第一次插手武安侯府公子们的婚事了。
当年太夫人独子离世，膝下再无其他儿子。老侯爷要把林燮记在她的名下，她虽然答应了，但也提了三个条件。
头一条便是要把自己的亲侄女，现在的侯夫人何氏嫁与林燮当正妻。
第二条是让林燮的娘亲，姨娘解氏永居偏院，自己承爵后，下人等不得称她为夫人。
第三条是要将林燮与何氏所生的第一个儿子抱给她抚养。
老侯爷当年都应承了下来。武安侯在先帝朝时声名没落，林燮要想以庶子身份承爵并非易事，需要得到何夫人娘家永寿伯府的支持。
这些年林燮一直隐忍，好在何氏虽然是太夫人的侄女，却与自己琴瑟和鸣。娘亲解氏也一向知足常乐，除了给娘家人些许补贴，平时大小事情一概不管，并不与太夫人争锋。
唯独林继舟被抱走一事，成了夫妻俩心里的一根刺。
何夫人哽咽了一声，说道：“当初婆母说要抱走舟哥，我心知这是早就约定好的，并没有反对。”
“虽然万般不舍，但婆母是自己的亲姑姑，我每日请安时也能探望孩子，可以聊以慰藉。”
“谁知她竟然如此狠心，借口自己头风是因为京城风水不好，要去庄子上养着，直接把舟哥一起带走到庄子上，拖到他五岁才肯回来。”
“我见不到孩子，心如刀割，日夜难眠。可她连我去到庄子上，都要拖三阻四，拖延许久才让我见舟哥一眼。”
“要不是后来又有了明哥，我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熬下去。”
“因着她作梗，舟哥回来以后，也始终对我们不似明哥一般亲近。”
“好在这孩子自己既懂事又争气，眼看要有好前程在眼前了。”
“可这议婚事的节骨眼上，太夫人又要插手，我心里真是恨！”
何夫人攥紧了袖口，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林燮环抱住妻子，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动作轻柔舒缓，说出的话却有一丝冷酷之意：
“当年她趁我立足未稳，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到如今她还想作威作福，置喙舟哥的婚事，是这些年我们容忍太过了。”
“我记得当时她交与你管家对牌时，留了京城几处铺面的账本，说那是她的嫁妆。”
“是有此事。”何夫人接到，“我当时觉得奇怪，太夫人的嫁妆单子我看过，上面并没有这几处铺面。可侯爷你当时让我别声张，我便当作不知情。”
“这几处铺子是她当家这些年，四处抽水置办的。我不声张是想着她毕竟抬举我一场，给自己留些养老私产也无可厚非。”
“如今看来她是不愿意领我这个情了。”
何夫人看着丈夫思索，心里也升腾起一股雀跃。
“此事不用你出面，”林燮说道，“免得太夫人要拿乔让你为难。”
“你只管替舟哥好好相看，要挑一位品行端正的闺秀，门第稍低一些也无妨。”
“还有一事。”林燮说着，又突然止住了话头。
“何事，侯爷但说无妨。”何夫人答道。
林燮沉默半晌，没有出声。
他想说的自然是前些日子，姨娘解氏来找他说项，想让解欣棠给舟哥做妾的事。
他当时觉得异常荒谬。
他那个表弟，做事情抓小放大，不讨上峰欢喜。要他来看，能在监校的位子上平安做到致仕已经很好。
一味想往上升迁，人品才学德不配位，反而会给解家招致灾祸。
解家人却是一团糊涂，以为自己婉拒给解清帮忙升官是因为两家关系浅薄，托了姨娘来做说客，竟张口提出要把家中独女送来当舟哥的妾室。
他感到既好气又好笑。
解家人的想法，无非是觉得解家能有今天全靠姨娘，想要继续有明日，那就再塞一位姨娘进来。
小门小户看勋贵人家犹如管中窥豹，见到些许皮毛，便以为掌握了真理。
可姨娘找自己来说项时，除了表弟升迁，还说了些别的：
“我这大半辈子，说是享尽了福，但那都是虚的，到头来两个儿子，没一个在身边。”
“老二早早的分出府去。你呢，看似近在眼前，早些年连跟你多说几句话都犯忌讳。如今你出息了，我却也没甚话能同你说的了。”
“我现在也只剩下等死啦，只盼着欣棠能嫁来府里，陪我说说话，这丫头从小就与我投缘。我老了，弟弟妹妹们都不在了，也不知还能照看你表弟一家到何时。”
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用满是褶皱的手掌轻轻握着林燮的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来回碰到他好几次。
那是林燮刚刚被何太夫人认下后不久，用攒下的体己银子，偷偷给她买的生辰礼。镯子水头不好，可姨娘带了这些年，从没摘下来过。
林燮心里想，哪怕只为了让解家那个丫头来府里陪姨娘安度晚年，也值当让舟哥纳这门妾。
只是这事急不得。
且不说舟哥自己愿不愿意，若是他未曾娶妻先纳下一门妾室，婚事定然受波折。
所以他当时对姨娘说：“全看舟哥娶妻以后自己定夺。”
只是林燮没想到，解家人猪头猪脑，以为他这么说就是他同意了，舟哥自己没看上的意思。
竟敢让解小姐直接对舟哥去施展美人计。
林燮晚间听林继舟的小厮回报此事时，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还好没出什么大乱子。
林燮看着何夫人询问的目光，他想让妻子跟姨娘好好说说此事，可又怕话传来传去又变了音，妻子跟姨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唉，”林燮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往后应该也能消停一阵子了，就先这样吧。”他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已经像是在呐呐自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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