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序搂着柳司珩的脖子想事,柳司珩手臂环的不算紧,却能将他妥帖护着。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石板路上,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这几个月忙起来,想见上一面都难。
宋序成天念着,然而真到了此刻,那些在心底盘桓过无数次的缱绻话,倒像是被马车颠走了一般,一句也不想说,仅仅只是听着对付沉稳的心跳,便抵得过千言万语。
柳司珩呼吸放缓,牢牢抱着宋序,眸色却逐渐变得玩味。
他轻笑着启唇:“心肝儿,来之前我去了一趟主客司,你是不是有东西落在那儿了?”
宋序眨巴眨巴眼睛,仔细想了想:“没有吧,我这几天都没去过主客司。”
“是吗?”柳司珩眉峰微微轻挑,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他袖间落了样东西,那帕子上的纹样与你常用的极为相似,我也是无意间瞥见啊嗷,是不是你不慎弄丢了?”
“毕竟伯母辛辛苦苦绣的,还是要仔细保管。”
“你说这个啊。”宋序还没回过味来,“这不是弄丢的,宁皓行他非要我就给他了。”
“他要……不是,他要你就送?”给柳司珩气得整一个语无伦次,他也不装了,直言道,“再说他要的是这帕子吗?”
“柳司珩,你今天话里有话啊。”宋序后知后觉地抬眸,眼底漫上笑意,歪着头看柳司珩,“我帮他看一眼骨头长好了没有,正好帕子脏了就干脆送他,有什么问题吗?”
柳司珩愣了愣。
不是,合着我还给这臭流氓制造了见你的机会是吧。
“没问题,医者仁心啊宋大夫。”
嗯,仿佛听到了后槽牙咬碎的声音。
“再说了宁皓行那条腿怎么折的你心里没点数?”
“他自己时运不济我怎么清楚。”
宋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凑到他耳边软了声音:“好啦~柳大人,瞧你这酸溜溜的样子。”
“我能酸他?笑话。”柳司珩别开脸,继续死鸭子嘴硬,“不过是看那姓宁的言辞轻浮,怕你被他扰了清净罢了。”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轻浮。”
“听雪堂那会儿你怎么就不怕扰了我的清净。”宋序往后一靠,舒服地倚在了柳司珩怀里,“阿珩,我发现你变了。”
上次见瞿木林的时候就这样,但宋序深知柳司珩不是那种会动不动吃醋的人。
危机感这种东西,向来只生自于比肩之才,唯恐其锋芒方心生芥蒂,可就柳司珩这般心性,会妄自菲薄?会自卑?可别闹了。
这要是在以前,宁皓行也好瞿木林也罢,他根本都不会放在眼里。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都没怎么见你,今天宁皓行说你最近如何如何,就突然想着是不是平时给你的关心太少了,总怕你难受失望……”柳司珩低声说着,手臂缓缓收拢,俯身在宋序额头上亲了一下,如视珍宝般。
宋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阿珩。”
以前不开心的时候柳司珩就总是这么安慰自己,如今却换了一个位置。
“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不可能围着我转,同样的,我也不可能整天围着你转,你我都已经不是需要互相陪伴的年纪了,柳大人,不用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精力。”
“从前外公曾问过我,这世间之人有没有让我格外敬重的,他很期待我说梅师叔,毕竟梅师叔的心性和医术都非常人所能及,最后我的答案好像并没能让他满意。
“我说,是忘生。”
“没过多久,父亲接我入京,外公便再没阻拦过。”
宋序安静地望着他,轻轻扯了扯柳司珩的衣袖:“所以呀,你要不要猜猜,若是现在再问一遍,我的回答还会不会一样呢。”
柳司珩顾左右而言他:“哎,那我这个榜样还真是严重失职,没能把你往好道儿上带。”
宋序锤了他一拳:“有病。”
“对了,你刚刚说入宫接五殿下是什么情况,醉心斋这么快就没事了?”
柳司珩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陛下怎么会突然开恩把五殿下放出来?”
柳司珩也想知道怎会如此突然,之前陛下明明还说可以不杀,但司空观菽后半辈子都得在诏狱度过。
现在不仅改口要放人出来,还特意吩咐柳司珩说诊治完后让他务必将五殿下全须全尾的送回醉心斋?
圣心难测啊,柳司珩有时候也琢磨不出他们这位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来到诏狱外,他也只是简单嘱咐了宋序几句:“这狱令不是什么善茬,进去后少说话,办完事即走,别逗留,我就在外面等你。”
“嗯,我知道了。”宋序接过柳司珩递来的箧笥,打开确认了里面东西都齐全之后,将箱子挎到肩上。
自从去了鸿胪寺,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背过这箱子了,一瞬间还有些恍惚。
这时候狱令丁兆从里头出来,身旁还跟着司空止。
他如今倒是不像前久那么颓废,甚至整个人身上都充斥着一股如沐春风的得意潇洒。
司空止负手而来,脚步并不着急,衣摆随风荡开,站得端端正正的。
宋序上一次见司空止还是五年前,没想到当年那个背着小布包时时刻刻躲在他皇兄身后的小团子,如今也是出落得挺拔俊朗、从容大方,要不是司空止隔着老远就喊了柳司珩一声“大表哥”,宋序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什么风把柳大人吹到诏狱来了?哟,小宋哥,许多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宋序连忙行了个礼:“劳殿下您还记得臣下。”
司空止“啧”了声,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小宋哥见外了,对了,听说柳大人最近晋升去了中书省,怎么还需要到诏狱办案?”
柳司珩回了句:“奉陛下之命,接五殿下回宫。”
原本还满心欢喜的他,听到柳司珩的回答,笑意瞬间在嘴角消逝,变得凝重起来:“回宫?你是说,父皇愿意放五哥出去了?”
司空止眉头皱了皱,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丁兆说:“下官还未收到指示,不知大人可有文书?”
柳司珩用两指夹着将一张折过的御纸递过去,丁兆一顿,连忙在袍子上擦干净手,用双手接过。
他紧锁着眉,眼珠子左右扫着,一直将其中内容仔细读完好几遍后才转而对宋序说:“大人请。”
“写的什么?我看看。”司空止的手已经伸出,丁兆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丁兆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开口拒绝。
柳司珩朝旁边瞥了一眼,见他实在窘迫,遂慢条斯理地道:“陛下就是担心五殿下的身体,便叫宋大人过来候脉。”
这话仿佛救命稻草般,让丁兆如蒙大赦,赶紧跟着点头:“嗯嗯嗯,是这样。”
司空止:“那为何不唤太医?”
“不合适。”
短短三个字,足以让所有人沉默。
“好吧……既如此,我便过几天再去看五哥。”司空止抿了抿嘴,朝宋序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宋大人,有劳。”
宋序忙低下头施礼:“不敢,殿下言重了,为人臣者,本就应该为陛下分忧。”
***
诏狱里常年不见天日,就连吸进鼻腔的空气都是一股潮湿的浑浊味,每间牢房只有小小一方,牢门的生铁条比手臂都粗,里面只有草席和一个粪桶,有的犯人刚受完笞刑被扔回来,身上的血腥加重了这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宋序咳了两声,看着眼前这些人,就像是看到了几个月前的父亲,心中难免酸楚。
便抽出袖中的青云帕抵在鼻端,丁兆以为他是接受不了这晦气,便加快脚步说:“小宋大人,您再忍两步,前面就是了。”
司空观菽所住的这间牢房和明显和其他人不同,还隔着几步就闻到了阵浅淡的花香味。
进去后更不得了,桌案上放的全是制香工具以及各类新鲜瓜果和花瓣。
以前就听说五殿下爱制香,确实名不虚传。
许是司空止早就打点过,这间屋子的吃穿用度都是高规格,垫的是软榻吃的是珍馐,甚至连盛汤的小碗都是珐琅琉璃胎。
司空观菽正半倚在榻案上看书,他有一半胡人血统,眉眼要比大亓人深邃些。
碎发挡住了视野,也不知他是真的在看书,还是仅仅对着文字发呆。
“殿下,这位是宋大人,奉陛下之命来替您诊治。”丁兆上前行了个礼,替宋序引见。
“宋大人?哪位宋大人?”司空观菽抬起头,打量了宋序许久,轻笑道,“哦,想起来了,宋将军的儿子,倒是常听他们提起你。”
“不过宋大人以前不是验尸的吗,还是说,我死期将近?”
狱中不必行礼,宋序便微微颔首,恭敬地说道:“殿下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司空观菽听他这么说只是苦笑:“长命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说完,便伸出手将腕子搭到脉枕上,宋序半蹲下,轻轻掀起司空观菽的袖口,屈三指搭在尺、关、寸处,阖目凝神,只感觉到脉象细弱沉缓,说明本元受损,气虚阳败。
宋序问:“殿下尺部脉象稍沉而软,不知近日可有腰背酸软、膝胫乏力等症状?”
“略有些。”
“大人,箱子里有笔墨,劳烦您帮忙记一下。”宋序看向丁兆,见他翻开书蘸好墨汁后,继续说,“记,肾根动摇,故腰膝无力。”
又问司空观菽:“可有心神不宁?”
“白天还好,夜里总睡不着。”
“记,热蒸心包,故夜寐易惊。”
“殿下食欲如何?”
“谷食不思。”
“记,脾失健运,胃中虚热。”
“嗯……就写黄芪三钱、柴胡二钱、白术二钱、杜仲二钱、酸枣仁三钱、甘草五分 。”
宋序抬起司空观菽的右腿想试试按太溪穴,可司空观菽刚感受到宋序指尖的温度就下意识屈了右腿,动作细微至极。
连司空观菽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看宋序没有任何反应,司空观菽便松了口气。
不再像方才那样慢慢悠悠,赶紧动作利落地卷起裤腿。
宋序拇指落到太溪穴轻轻按压之后微微一笑道:“肾经未伤。”
“既无大碍,那大人就把杜仲改成桑寄生吧。”
司空观菽的双手紧紧抓着床沿,咽了口唾沫,缓声问:“……宋大人,可以了吧?”
“好了。”宋序起身从箧笥中取出两个瓶子,“殿下热退后切勿沾油腻荤腥,方子还得先送去太医院,在这之前殿下可先服用这瓶中的丹药,七日后臣再到醉心斋替您复诊。”
司空观菽目中的惶惶之色这才稍退:“知道了,多谢。”
“微臣告退。”
……
……
“之前就听说小宋大人医术精湛,今天算是见识了。”
丁兆陪宋序走在过道里,马匹拍个不停。
宋序有些走神,半晌没说话。
丁兆以为是他比较内向,突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就用食指搓了搓鼻子当做无事发生。
然而他刚闭嘴,宋序却又开口,忽然问他:“大人,这几日可有其他人来看过殿下?”
丁兆如实说:“没有,除了你们就只有六殿下来过。”
“那,给殿下送过吃食的人有哪些?”
“也没有,五殿下的一日三餐都是六殿下在照顾,六殿下先前说除他,不许任何人踏进那间屋子。”
这话说完丁兆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试探着问了句:“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序笑着摇摇头,又给搪塞回去:“没什么,随口问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