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一回去便遇上了太平，只见她双目微红，想来方才在宣政殿是哭过的。我兀自摇了摇头，打岔道：“宅家如何了？”
“不太好……”太平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只是面上更添愁容，微微哽咽道：“父皇已经油尽灯枯，怕是……”说到后面，更是情难自抑，竟靠在我身上低声痛哭了起来。
我见太平如此，更不好再提赵道生的事情了。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同我们年少时那样安慰她。
待她哭够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盯着我苍白的脸色，似乎才想起来似的，抚着我额角的一缕鬓发道：“你和母后怎么了……我刚刚在大殿瞧得真真儿的。难道是二哥的事情迁怒了你？”
我看太平已经看出端倪，便也不再刻意隐瞒，叹道：“如今太子的事情牵连甚广，我前脚才从诏狱出来，后脚便接到了赵道生的死讯。至于天后那边……究竟是武三思还是丘神勣泄露了此消息，我也没什么头绪。”
太平缓缓地点了点头，想来觉得赵道生必死无疑，故而没有太多惊讶，只蹙眉道：“我二哥可知道了？”
“连我都知道了，消息会很快传到东宫吧……这赵道生对太子情深义重，定不会攀蔑他，可偏偏传信的人说他已经承认了太子的罪行，如今落得一个畏罪自杀的结果。”我此时无心自己被天后疑心的情形，只怕李贤会做出傻事来。
“如今我被天后疑心，怕是不能再做什么了……若宅家意识还清醒，此事可有转圜的余地？”我到底在东宫呆过两年，不忍心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太平有些迷惘地盯着我的眼睛，大约是想到了平日里天后对她的慈爱，几乎不敢把那位无微不至的慈母和杀伐果断的掌权人联系在一起，犹豫道：“……母后真的会这么狠心么？”
我默不作声，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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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天后都没有传召我。为此我难得讨了个清闲，独自在院内煎茶。
由于天后素来最爱七佛贡茶，司茶官特地多备了些，我便特地讨了口来吃，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我独自煮着水，看着咕嘟咕嘟冒着的沸水发呆。
“想什么呢？”
我脑袋上面突然传来一句低沉的男声，自然吓了一跳，抬首只见一长身玉立的青年，不是那武三思又是谁？
他平素里狭长却冰冷的眼眸此时却含笑看着我，我并没有理会武三思投来的秋波，只浅浅笑道：“公子来的好巧，奴婢才煎好茶，您算是有口福了。”
“你会煎茶？”武三思单侧眉毛微微一挑，似是不信。
也难怪他不信，我朝茶艺委实复杂。需得将茶饼先炙烤，碾碎筛成茶末，釜中烧水，加盐，投入茶末煮。还可加姜、橘皮、枣调味，最后饮茶者连茶末一起吃掉。
我只婉娈道：“奴婢虽出身掖庭，可跟着天后不能只晓得奉茶。更何况天后最爱七佛贡茶，我习得这门手艺，也算是讨个巧给自己留个口福，免得再烦司茶官了。”
说罢我便将沸水灌入武三思前的琉璃茶盏，道：“请。”
武三思轻轻呷了一口，赞道：“难怪皇姑母这么喜欢你……兰心蕙质，心思巧妙。只是……”他竟大胆地将手覆在我的手上，“跟着皇姑母终归脱不了奴婢的身份，倒不如跟了我，虽不说特别尊贵，但到底衣食无忧，吃喝不愁，好过在宫里辛苦吧……”
打他行为轻佻总向我暗送秋波，我便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武三思他图什么？美貌？他府上什么美人没有呢？权势？我这样的孤女，离开了天后又算的了什么呢……
武三思见我按兵不动，以为我心中羞怯，便拉着我的手又道：“虽然眼下我不好向天后要你，可过些时日待皇帝驾崩，我武氏便可一手撑天……唯一担心的便是太子人选，你常在宣政殿走动，可有意向人选啊？”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心中冷笑，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淡淡地抽回手道：“公子深得天后宠爱，无论是谁当太子，富贵权势都是少不了的。只是奴婢一介孤女，罪臣之后，怕是高攀不上公子的门楣，日后若是公子封侯拜相，得侧妃身世如此，岂非白白惹人笑话？罢了罢了，奴婢还是老老实实地为公子在宫中奉茶吧，免得您下次来大明宫还要烦司茶官讨茶吃呢。”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纵然骄纵如武三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也不再惺惺作态，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道：“既如此，我也不做勉强了……只是不能白白喝了姑娘的茶，天后那边……我亦会为姑娘照应的。”
我闻言站起来福了福道：“多谢公子。”
武三思也不欲久留，饮完茶后便起身离开，经过我身旁时低声道：“宅家快要不行了，原本天后是想要李贤的性命，还是宅家和太平多番劝导，最终还是决定将他贬为庶人，流放巴州。”
我浑身一震，心中既为李贤捡回来一条性命高兴，又为他流放那样的苦寒之地而惋惜。只盼他能看透世俗权力，就那样平淡地生活下去。
“姑娘既然得了我的消息，也该对我说一句实话……姑娘觉得，李显比李贤如何？“
我想着武三思年少时随着其父获罪流放，远离唐宫，怕是不了解这几位皇子的情况。于是幽幽道：“李显庸碌，李旦怯弱，皆不足为虑。”
武三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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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没过太久，天后便又宣了我入殿侍奉。我自然更加勤勉，恭顺地站在案牍一旁为她研墨、奉茶，甚至亲自照料天后的日常起居，一切似乎又步入了正规，天后与我之间的嫌隙好像不曾因为李贤发生过，大明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皇帝病了有些日子，期间大多数都是传李显在一旁侍候。天后虽表面上不说，可皇帝待她的情分却是不若从前了，尽管以她今时今日的权势已经完全不需要皇帝的宠爱，但我依旧在天后脸上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发现的伤怀。我忍不住有些好奇，纵然尊贵如天后这般人物，也会有斩不断的情缘么？
“怎么了？”天后大约是察觉到我为她梳头的篦子稍做停滞，便从梳妆的铜镜中与我对视。
“没怎么……只是殿下又多了根白发，要藏起来么？“我捋着天后柔顺漆亮的乌发，那一根灰白在烛光下是如此的刺眼，好像眼前它们的主人永远都会永葆青春，手握重权，这样颓败的景象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本宫老了……”她那双神采奕奕的凤目头一回流露出哀惶，“婉儿，你说，本宫真的老了么？”
天后如此发问，想得到的并非宽慰，于是我诚恳道：“岁月留痕，凡人不能免俗。天后比起同龄人，已经算是很年轻了……”
“是吗？可本宫却觉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有时候这大明宫，难免觉得冷啊……”天后在人前何等要强，可她今日卸了钗环，对镜幽叹时，我才惊觉眼前这个女子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了。
“天后心怀天下，并非普通女子可比拟，自然感觉高处不胜寒了。”
天后闻言，颇有几分讥讽地笑道：“心怀天下？这宫中有几人在意本宫是不是心怀天下？一个个心怀鬼胎，来瓜分本宫的权势！“
我知道天后是为皇帝这么快立李显为皇太子而愠怒，可李显为人软弱，又何以为惧？于是进言道：“英王殿下对您最是孝顺，绝不敢行违逆之事。”
“显儿确实比他几个哥哥听话些，只是耳根子太软，毫无立场！”天后想到此处，忍不住抚了抚额角，“天下交给这样的君主，让本宫如何安心？”
“那便要英王殿下亲贤臣远小人了，更何况英王到底年纪轻些，想坐稳朝堂不易，还需要天后辅佐。”这些话虽听起来像奉承，可又是实情。只可惜我们身为女子，若天后是男儿，必定有另一番天高海阔，我这话的私心也算是对同为女儿身的一点怜悯吧。
“你说得对……若婉儿是男儿身，定强过朝中那群酸儒的大臣！”纵然先前被天后质疑，可她此时此刻却充满赞赏地看着我。我有时候心中难免也感慨，明明是灭族之仇，委顿仇人手下，却偏偏生不出恨意，如今庙堂动荡，我所能依靠的，却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我本来沉思着，思路却被一小宫女打断了，只听她声音弱弱，说出来的内容却惊天动地：“殿下，皇帝怕是不太好，快去瞧瞧吧！”
皇帝病了这么些日子，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刻，李氏江山的风雨飘零也注定从这时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