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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清醒

听到的话多了,难免神一句鬼一句,就是分辨不出人哪句。

文雅越听越冷静,听到后面,她甚至想笑。杜寒英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比文雅多了几分玩味:“彭老大人今日来与我说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做什么?”

“尽人皆知?”彭明义拧眉,“怎么是尽人皆知?老朽是想着如今皇上抱恙,正是恐内忧外患的时候,花朝国中应当上下一心,以为能与杜将军交个底。”

“彭老大人是想与大长公主殿下交个底,想着如今是大长公主殿下掌权,叫她安稳些,是吗?”

心思被戳破,彭明义多少有些尴尬,可这份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转瞬即逝。

如今宫中朝中能拉出来在大长公主府过一遍的唯有杜彧,其余人要么想想这座府邸就吓得哆嗦,要么走到门口就不敢多迈半步,要么……不想掺和,彭明义试探过许多人,实在没法子,只能请杜彧。

他自然知道人家是父子,即便跟来也不会帮他太多,如今杜彧能开口说两句话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这位驸马爷实在不好应付,再想想当初与那位大长公主殿下讲礼,浑身发麻,他自己撑不起来,而且进来京中书社疯了一般宣扬大长公主殿下回京路上微服私访,得民心,体民情,女帝治世的传闻又飞了出来。

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把这位“杀神”请出山呢?

李景曜自作自受?父子不言,彼此不知,还是命定如此,不论如何都会有这么一遭,那这是李景曜的劫难,只要扛过去了,这位子也就坐稳了。

眼下根本不是讲血脉的时候,若是叫百姓知道最适合那皇位的是他们口中的女帝,知道如今的天子非是我族中人,知道……不敢想。

“杜将军,花朝经不起折腾。”

“彭大人慎言,是您来寻我们,也是您先提起这一切,我什么也没做。”

“是说殿下。”

“殿下?殿下自从回京以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可曾过过一日踏实日子?此番是她奉旨查办舞弊一案,哪知竟在花山脚下遇伏,堂堂花朝大长公主殿下还不能自保吗?”

“杜将军何必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彭大人是什么意思?”

杜彧喝茶,目光看向院中,夫人说这府里花草树木都是绝顶高手,可在他看来,与杜府的下人并无二样,说起来六艺之后他许久没有精进武学,如此乱世他更愿意在府里陪着夫人,得夫人庇护,他的夫人庇护他,他的儿子庇护大长公主殿下……等等,大长公主殿下需要他人庇护吗?

未见得吧,亲儿子来说,他更愿意相信两人势均力敌,强强联手,而如实来说,未必谁更厉害,这么说竟是他自己拖了后腿,这可不行……

“杜公?杜公?杜公?!”

“嗯?哦,我看那院中的山石甚妙。”

杜寒英忍笑。

文雅辞别说要寻亲,夫妇二人送了又送,叮嘱可以再回来,文雅应声后策马离开。

荒北的风无时无刻地刮,她仿佛已经习惯了。

策马行出十余里,风裹着乱物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勒住缰绳。

身后没有追兵,没有眼线,没有死士,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影,荒北的官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天地间只剩下她与那匹喘着粗气的马。

她翻身下马,在路边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瘪的水囊,抿了一口。

寒凉,从头浇到底的寒凉。

她莫名的笑声被风扯碎。

这荒北之地的风容不得人安稳也从不劝人安稳,风起是要动身的。

她把水囊塞回马鞍旁,重新上马。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这个时辰,暮色应当正在吞没那座巍峨的城廓,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掌。

她夹紧马肚,往一条岔路驰去。

与此同时,李景曜醒了。

张媛第一时间将邱山叫进去,顺便将萧文广的文书放到李景曜面前——她太周正稳妥,差池和异心永远不会在她这里存在一般。这是当初俞雪嫣谈好的条件,她只管在宫中保身,绝不会陷入任何被动境地。

李景曜失了孔鱼眼下只能依靠张媛,好在邱山几乎算是过了明路,而李青棠已经回京,沿途的截杀像一场笑话,只余那一路的坟冢,邱山自然不必在外奔波了。

“你是说大长公主殿下回京了?”李景曜将萧文广的文书反扣在几案上,张媛替他拢拢身上暖裘。

邱山不明所以点点头:“回皇上,是的,属下亲眼所见,大长公主殿下还在早朝时与大臣们和几位王爷说话,安王爷见过,也说过话,不过殿下似乎身体不好,除了早朝,她很少出门。”

“很少出门见人吗?”

“见,但有时是驸马爷迎客。”

“萧大将军呢?北境可有消息?”

“除了这封文书,没别的消息。”

李景曜沉思一晌:“明日早朝之后,请大长公主殿下来朕这里一趟。”

邱山看看张媛,说:“皇上,大长公主殿下日日来侍疾,但明日或许不成。”

“怎么?”

“明日休沐。”

李景曜在意的是:“你说她日日侍疾?”

“是,大长公主殿下几乎每天早朝之后都会来您这里看看。”

李景曜的手指停在暖裘的绒毛里,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张媛替他掖被角的手都顿住了,邱山垂着眼不敢抬,殿里烧着火盆——还没到烧地龙的时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把这份静衬得更深。

"日日来。"李景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称量什么。

邱山应了声是,又补了一句:"殿下每次来都要坐一盏茶的功夫,问过您的脉案和药方,从不高声,也不扰您歇息。有时候……有时候就只是在廊下站一站,看看您窗台上那盆文竹,就走了。"

“从北境到此……算了,无事。孔鱼怎么样了?”

“孔公公不太好,太医说须得养着。”

李景曜累了,摆手让邱山下去。张媛在给他捏肩,力度刚刚好。李景曜又闭目一阵,忽问:“朕叫人在宫外寻名医,可有结果?”

张媛道:“回皇上,臣妾知道的是还没有结果,可要再问问?”

“不必了,朕困顿,睡一会儿。”

“是。”

李景曜这一睡又是几日过去了。

张媛守在榻边,看着李景曜的呼吸渐渐沉下去,眉间那一道竖纹却始终没有松开。她伸手替他抚了抚被角,指尖触到他的额头时顿了一下——烧退了,可汗是凉的。

她收回手,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对候在廊下的邱山低声交代:"皇上睡得不沉,本宫不好离开,你去御药房盯着今日的方子,若有人敢在分量上做手脚,不必来回,直接拿下。"

邱山应声去了。

张媛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她其实知道李景曜口中的话有大半数是真假难辨的,可她不在乎,也不想在乎,俞夫人当初说得明白,她只管保身,只是眼下她有重任:让李景曜的病好得慢一些,让大长公主殿下的权落得稳一些,做两边都离不开她这双在中间递药递茶的手,而手要在大长公主殿下之下。

她没觉得自己在作恶。她只是选了最不出错的那条路走。

眼前君王在沉睡,她有大把时间来挥霍,其余嫔妃倒是会来,少些罢了。她想,她时常想,此番之后她或许可以往上走一走,但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她的出身做不得后宫主位,而此时她的父亲自然在帮着杜公做事,父亲说花朝还要变天的,父亲说的话总是对的。

“来人。”

“娘娘。”

“去问一问名医找的如何了。”

“是。”

北境的风更大了些,岔道口没见到人,文雅打算折返回寇姐姐家,这天气若是在外面迟早被风雪吞没,她没有犹豫,调转马头往那对夫妇家去。漫天彻地的风雪之中,她遇到一个青年男子,狐领白裘月光靴,两匹马一小厮。

“劳驾,”那人说,“请问此地可是虎牙道口?”

文雅点点头:“那块大石碑便有提名。”

“多谢姑娘。”

“客气。”

这般萍水相逢,旋即各自离去。不想,一个时辰后他们又遇上了。

青年实则四十有三,早些年打仗落下病根,总不见好,一日比一日绵软,至今早已见不得几分当年模样。

孟羊将人拉进屋里,文雅才知道此人从前也是军营中的士兵。

“好巧,又碰上了。”

孟羊觉得稀罕:“七哥,你们见过?”

齐文亮点点头:“在虎牙道口见过一次。”

“妹子,怎么去那地方了?那里可不能去,危险。”寇春有些后怕,急忙叮嘱着。

文雅点点头,实则正琢磨下一回去是什么时候。

“姑娘自南边来吧?”

“齐先生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声音像。”

“原来如此。”

孟羊端着肉进来:“文雅,你不是打问当年的萧家军吗?七哥就是当年枭中的一位。你可以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