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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浮云一别·其四

入夜,浑阳门中一片沉静。

秦英花了一整天将浑阳门残党记录在册,活着的身世详尽,死了的也点过一遍,捧着厚厚的名册,找上司交差,门口把守的兵士开了门。

这间屋子原本应是浑阳门议事堂,布置煞是奢华,连墙根的花瓶看着都像是宫里的贡品,洪伯元虎背熊腰地坐在厅堂当中,粗粝的气息与周遭靡丽格格不入,手前摆着一盘棋,他对着棋局思量,撑着脑袋,鼾声如雷。

洪伯元曾任兵部侍郎,后降调绣翎司,鲜少离京,秦英属实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她们前后脚出发,洪伯元领命平定蜀东动乱,秦英却只接到抓捕松落白的命令,仅带了身边几个得力的,险要就要折在这里,如若细想不由得毛骨悚然。

秦英敲了敲桌沿,鼻息乍止,洪伯元张开浮肿的眼,清了下嗓子:“你来了。”

秦英将名册递去:“被俘从逆人犯五十三人,身份都核对过……”

倏忽间,刀剑破空,恍如蝉鸣,秦英望向门窗,那声响却极快地消逝,仿佛是幻觉。

洪伯元哈哈笑道:“别怕,我们三百弟兄在这里,肯定能保护好你。”将她的名册草率地翻了翻,就合上放在一边,随口称赞道:“姑娘家虽然胆小,的确是心细。”

秦英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见他也没有继续听汇报的意思,便道:“是属下多虑了。大人若别无吩咐,属下便告退。”

洪伯元点点桌上的棋局:“你坐下,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上司发话,她就搬了椅子坐在对面,洪伯元放下一子。秦英不善博弈,捻起一粒白子,佯装思索片刻,落下的瞬间,屋外忽然冒出一声呼喝,犹如惊鸟长鸣。

秦英立即起身,她现在确信,方才不是幻听。

洪伯元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又放下一枚棋子,“该你了。”

秦英硬着头皮坐下,眼盯棋盘,耳朵却注意着屋外的响动,洪伯元忽然开口:“你和腊梅太像了,的确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

陈腊梅是秦英以前的顶头上司,她一加入绣翎司,便是分在陈腊梅手底下,后来陈腊梅死了,她顶了那道位置。

绣翎司死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本来翎卫与皇帝点火的柴也没有分别,从讨厌的上官口里听到死人名字,秦英还是膈应不已,干巴巴道:“您谬赞了。”

嘈杂的兵刃相接之音,奔走之音,叫喊之音,一声高过一声,从远处沸腾起来,有人推门闯进来,打破了她们的对弈:“逆贼苟一番率贼众若干杀回来了!”

秦英不小心碰倒棋盘,黑的白的滚落一地。

“客官,客官……”

有人拍她的肩膀,松落白迷迷糊糊张开眼,火光刺目,不由得垂面避开光亮,朦胧地望见地上滚了几只酒杯,大约是她方才不小心打翻的,小伙计正蹲在地上收拾,另一名伙计站在她身侧赔笑道:“客官恕罪,小店要打烊了,劳烦您换个地方歇息。”

松落白抬目望了望,整个大堂的客人,只余下她一人,店里做事的,都是十几岁半大的孩子,松落白不愿为难他们,眯了眯眼,摇摇晃晃站起身,问:“现在什么时辰?”

伙计答:“三更了。”

正在此时,风风火火进来了个年纪大些的儿男,扫了眼松落白,教训似的叮嘱两个伙计,“又干起仗了,夜里门拴好,起夜当心着点。”抱怨着掀开后厨的门帘:“闹死个人,没得消停。”

小伙计捡起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的小杯,站起来码在桌上,惊异地望了望四周,眨眼的工夫,问:“那人呢?”

伙计揣起酒壶边的铜板,拿搌布擦桌子,撇着嘴摇摇头。

星月昏昧,溪涧黢黢,顺流而上,鳞次栉比铺陈开的屋瓦庭院间,火光四起。

松落白腿脚虚浮,远远地眺望一眼,乘着夜风向山上飞奔。

纵然苟一番贪生怕死,被翎卫逼到这个份上,想必狗急跳墙,举兵反了。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没必要插足其中,只需静观其变,当下唯一紧要的,就是等待明义镖局那边的回信,期盼向月能从郝家兄弟嘴中审问出解救之法,为芰实寻求一条生路。

松落白越往山上走,心里愈发不安定,太过安静了,脚下愈发快,忽然停下步子,远远眺望见隐蔽在枝叶下的小屋。

一片漆黑,没人点灯。

不详的预感坐实了,松落白酒后受了风,一面思索芰实与苟夭夭可能的去处,一面胃里翻江倒海,皱眉扶着树干,只呕出些酒液。

秋风拂过,枝叶窸窸窣窣,松落白吐得昏天黑地,觉察到有活物的脚步声接近,擦干嘴角,隐蔽身形,迷蒙的月色下,一人满身泥污,跌跌撞撞,自树林间现了身。

松落白看清那人的面容,倏忽酒醒了。

慈姑。

是携信鸽去明义镖局送信的慈姑。

慈姑和芰实一样,都是苟夭夭房中的丫鬟,原来也是王潜的师姐,比芰实蔓菁都长几岁,且身手不俗,王潜便将送信的任务交由她,如今信鸽不见踪影,她却这副模样先回来了,松落白心中重重地跳了几下,急忙迎去。

慈姑也看见了她,走到近前的一刹,再也坚持不住,倏忽泄了气。松落白蹲下搂住她,才发觉左臂袖管中空空如也,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慈姑灰头土脸,似乎好些时日没有梳洗过,眼睫颤巍巍地抖,嘶哑地挤出一个词:“明义镖局……”

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头一歪,昏了过去。

悠悠醒转,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苟夭夭紧接着想起来,她方才坐在门口发呆,被人从后一掌打晕了过去。

她没看清是什么人,犹疑是山贼,镇定地试图撑床爬起来,才发觉双手被箍着,一条丝帕紧紧捆住了她的手腕,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床帐乍然被掀开,露出一张褶子重重叠叠的脸。

苟夭夭一惊:“爹!”

苟一番慈眉善目地关切道:“夭夭,你醒来了,渴不渴?”对着床帐外指使,“去,倒杯水。”

外面的丫鬟应是,脚步声渐远。

苟夭夭百味杂陈,忙道:“爹,你有没有事?”仔细地看了看,发觉他除了沧桑了些许,并无异样,举起被绑住的腕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苟一番粗厚的大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明日,你就与赵远远去啸林山,婚姻大事不可反悔,现下,你也正好去避一避。”

苟夭夭叫道:“我不嫁人!何况浑阳门危亡的时刻,我怎么能走?!”

苟一番恨铁不成钢,重重叹了一口气:“夭夭,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苟夭夭扭过头生闷气,苟一番道:“以前你舞刀弄枪,我都没有追究,嫁到婆家去,你不要再习武,做个好娘子……”

“小姐,水来了。”

苟一番被打断,也没生气,端起茶杯放在她嘴边,继续道:“不要与那狼心狗肺的奸贼一样,误入歧途,你好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

苟夭夭越听越不顺耳,怒道:“你才是误入歧途!什么歪理,我不要听!”猛地撞开他端起的水杯。

杯子骤然滚落,水洒了一床,什么东西碎裂开,闷响了一声,苟一番口中喷出一道雨雾,苟夭夭落了满面湿润,呆滞地眨了眨眼,抬起手一摸,扎眼的猩红。

苟一番捂着心口,慢腾腾转过身去,颤着手指床帐外:“你……你……”忽然,瞪着眼直挺挺砸在苟夭夭腿上。

床帐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苟夭夭盯着苟一番定格住的惊恐的面容,半晌,终于放声尖叫。

侧门没人守着,芰实在喧叫声中,光明正大走出去,靠着青白的院墙坐下。

这是滴星谷中一处偏僻的宅子,原本不是浑阳门的,但到底是谁家的府邸,芰实也不知道。她仰起头,天上云雾缥缈,看不见月亮,也看不星星。

浑阳门从前没有这么多房契,连门徒也一巴掌数得过来,晚上收功,姊妹几个叽叽喳喳坐在台阶上聊天,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月亮……她如今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苟一番恐怕到闭眼也没想到,会死在她手里,一个女人,一个丫鬟手里。

想及此,芰实又觉得得意,嘴角缓缓溢出一道血线,她用袖子抹了,却擦不干净,越擦越脏,擦得累了,迷迷蒙蒙睡了过去。

她大概只睡了片刻,就被叫醒,眸子里映出俊逸的一张脸,一贯吊儿郎当的笑意藏起来了,神色紧绷绷的,显出凛然的锋利。

芰实当在梦里,抬手摸了一把,被松落白抓住了,与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如出一辙,接着酒气飘过来,芰实露出牙齿,她心里的侠客应该是这个样子,大口地喝酒,尽兴地打架,行走江湖,天不怕地不怕,谁都忌惮着,哪怕背负骂名,但没人能看轻她。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芰实望着她轻快道:“大侠,我把苟一番打死了,我早就想有这一天了。”

松落白用手背蹭了她的嘴角,神色从没有那么严肃过,芰实攥住她的袖子,垂下眸子,黯然道:“夭夭在里面,我不想让她看见我。”

松落白没接话,掌心按在她胸口正中,内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灌入中丹田,可是她的心脉已经断了,如泥牛入海,一涌入便消逝无遗。

她自顾自道:“原来针上真的有毒,运功的那一刻毒发了,如果不杀他,我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呢……我当着夭夭的面,把苟一番杀了。”

松落白固执地不断重复着内力湮灭,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沉默了很久,眼睛明亮亮的,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连滴星谷都没出过,成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人,真是受够了,下辈子我要投个好胎,我要当燕离,不、当松大侠一样的人。”

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芰实的脉搏逐渐衰微,冷风飕飕从后脖颈而过,松落白全身发凉,言不由衷道:“当我没什么好的,你做你自己,等你好起来,我教你习武,广阔的江湖,任由你去闯荡。”

芰实听着她的话,闭上眼幻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气息在风中渐渐小了,弱了,她低声说:“我想我娘了。”泌出一滴泪,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松落白保持着那个姿势,怔怔地定了良久,然后轻柔地擦掉她的泪水,侧门砰地弹开,门口高挑的灯笼闪了闪,乍然灭了。

出来三两个拎着刀的壮汉,高声喊:“什么人?”

唤醒了松落白,回过神来,瞬息消失不见。

芰实被留在寒凉的夜色里,一人走上前,吆喝着踢了踢她的侧腰,古灵精怪的少年,如同一面被白蚁蛀空的屏风,倒在泥土中。

芰实说,苟夭夭还在屋里。苟一番死了,苟一番养的死士,会随手杀了苟夭夭。

那种深重的,数不清的夜里,想起秋从欢时,无数次想要付诸现实的念头,再度支配了她,黑影席卷而来,附骨之疽般啃食着她的躯壳。

松落白的精神出离了,只想,要找到苟夭夭,朝着最亮的地方,一间一间地踹开房门,一个又一个人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血流成河。

幸好,幸好,苟夭夭还活着。

松落白掀开床帐看到了她,她被遗忘在床榻上,眼泪干了一脸,眸子失去了光彩,呆愣地望着虚空。

“不怕,我来了,没事了。”松落白抱起她,对芰实没有说出口的话,寻找慰藉一般脱口而出。

苟夭夭在她怀里,瘦小得像一只狸猫,她以前有过一个徒儿,也是个瘦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哭的时候,连声音都发不出。后来,被她弃之不顾了。

她这一生,好像总是这样,辜负了许多人,自己也活得不明不白。

她突然理解了秋掌门执意取她性命的用心,她像一截长歪了的木料,秋掌门是弹墨斧削的人,是修正她的人。

苟夭夭伏在她肩头微弱地问:“芰实在哪里?”

松落白喉头滚了一下,一剑砍倒来人,血线划过苟夭夭的后背与她的面颊,松落白眼尾沾着一滴血,眼睫扑簌一扇,顺着脸庞滑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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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浮云一别·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