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一番的独子苟夭夭,脸庞稚嫩,形容尚小,瞧着与李常思差不多大,不过将笄之年。
李常思成天只想着吃吃喝喝,至多花费一二分工夫琢磨练功,若要到旁人家去做新娘子受尽磋磨,松落白想一想便怒从心头起,火冒三丈。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松落白道:“小姐一来,蓬荜生辉,假山廊柱遮不住小姐的光芒。”余光瞥见一屋子金灿灿的摆件,这话也亏心得很。
苟夭夭很是受用,被她逗乐,弯着眼睛咯咯笑了一阵。
松落白起身,淡笑着拱了拱手:“搅了小姐的婚事,实在抱歉。”
苟夭夭还没乐够,露出两粒虎牙,豪爽地挥手:“不必不必,我还要感谢你,我才不要成亲。我娘一死,糟老头子就想把我送人,哼,偏不让他如意!”
“不过,”苟夭夭仰起脸,亮闪闪地看她,“要是你的话,我愿意!你什么时候带我私奔?”
松落白道:“小姐年岁尚轻,人生漫漫,你往后会遇到两情相悦之人。”
苟夭夭当即拉了脸:“你个负心人,说一套做一套!骗你的,我才不要嫁人!”怏怏不乐地嘀咕,“我听说你杀人如草芥,目无王法,原来也是个假正经。”
松落白笑着看她:“你知我杀人无数,还敢跑到我这里来?”
“因为我相信你不是那样,”苟夭夭一指芰实,“她说你就是活燕离,生得好看,武艺又厉害……”
芰实被戳穿似的挂不住脸,双颊一红,忙捂她的嘴,嚷道:“快些吃饭,不热乎了。”
苟夭夭歪着头挣脱,倒豆子似的飞快道:“燕离是顶好的大侠,那你也是顶好的大侠。”
松落白挠头笑了笑,莫名其妙觉得好似欠下了人情。
苟夭夭面色一暗,叹气:“可惜我爹不叫我练功,不然我要请全天下最好的剑客做我的老师。”昂起脑袋,“等我练成了,背负长剑,行走天涯!”紧接着又垂头道,“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松落白一听便明白,苟夭夭是像小雀儿一般禁锢在闺阁娇宠大的小姐,抿了抿唇,道:“有这位燕大侠的书,能否借给我品阅几日,叫我瞧瞧相似在何处。”
苟夭夭道:“当然没问题——你可要记得还我。”
松落白道:“小姐若担心,我拿一册书与你交换,可好?”
她们离去时,暮山余晖,锦鲤随人而游,小池塘中落满梧桐叶,绕过假山时,芰实回头望了一眼。
松落白陷在宽大的圈椅中发呆,缠着许多道布条的长剑平放在腿上,眉心无意识地轻蹙,觉察到她的视线,乍然相接,勾唇带笑,眼底幽深如渊,一点儿光都透不出来。
芰实觉得她和池塘边的那株老梧桐一样,满叶满稍,爬满无人在意的寂寞,时日一到,叶落了,枝掉了,好似自己也就不在意了。
天色不早,苟夭夭蹦蹦跳跳地说要去找王潜,芰实歇一口气,还没坐稳,就被喊去布置灵堂。
浑阳门上下忙忙碌碌,门徒和家仆打着灯笼急匆匆奔走,灵棚已搭了起来,白布灵帏高挂,风一卷,飘飘荡荡,老嬷嬷看见她们,悄悄叫她们几个年纪小的丫鬟,不要站在这里,去前院打扫。
等再坐下来,已过亥时,芰实才想起来还有事未做,急匆匆去苟夭夭房里,翻出那本换了书皮的《燕宫行》,小跑到西侧松落白的住处。
这几日门内的人多,客房几近满了,松落白住的这处院子原先是苟掌门为显孝心,给丈母建置出的,老太太不愿住,没几年就驾鹤西去,此处便一直空闲下来。
芰实转过假山,水波如银,梧桐无声。
月下有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夜寒凝霜,剑光交错,天崩地裂,枯叶纷飞。
一个白衣翩翩,竟是童焦,另一个朱柿锦袍,原来是松落白。
松落白和童焦,时合时散,难分轩轾,劈星斩月,天地失色,仿佛寰宇只剩下她们两人。白日里擂台上的打斗,她已觉得心潮澎湃,现在看来,简直与小儿嬉闹一般无二。
芰实看直了眼,耳廓中只听得剑风呼啸,连自己是谁都忘却。
忽然,两人对立站定,童焦一手背后,一手垂落,紧攥竹叶般的细剑,松落白的剑已入鞘,挂在腰间,双手抱拳,眉目疏朗,“承让。”
童焦长袖一挥,收剑入鞘,厉声道:“你这是毁人毁己的功夫,人修剑,怎能让剑修人,失了剑,你能在我手下撑够三息?”
松落白面上一丝变化都没有:“前辈说的是。”
童焦一瞬失言,痛心疾首:“你叫人诓得找不着北,你将辞春剑荒废了,去练这个?闻人剑看来确实是失传了。”微微摇头,大失所望:“可怜秋度生,后继无人。”
“前辈言重了,秋掌门座下徒子徒孙浩浩,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童焦言语间的惋惜,像一粒粗粝的小石子,磨得她心底不快,故意作轻描淡写状。
童焦被她无谓的态度惹恼,自知多说无用,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童焦此人,一概的记仇。
当年童焦与秋从欢在怀山之巅论剑,输得不甘,眼皮一抬瞧见了在旁观战的松落白,许是觉得她站在一边碍了事,叫她到近前来,教她两招。
童焦也没想瘦得与竹竿似的小丫头,出手老练至此,举手投足简直和剑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到恍惚是在与小一号的剑仙过招,火上浇油,气闷不已,动了真格,几步逼到她认输。却仍是不解气,此后数天每每截住她施教,一日比一日狠辣,直到某天三招之内打掉她的剑,才哈哈大笑,至此放过她。
如此输给她,按童焦的气性,未来几日大概都不好过。
明明是秋掌门后悔收她为徒,她还回去,正好如了秋掌门的意,到头来,又成了她的不是。松落白眼神发冷,握拳平定了片刻,看向掩在假山一角后那人。
芰实失神,忽然发觉眼前站了人,一瞬心胆俱裂,惊叫出声,那人笑道:“是我,莫怕。”
芰实才认出是松落白,再一瞧童焦已然不见了,紧绷绷的心弦陡然松快,举起捏在手心的书,“我来给你送燕宫行。”
松落白凝视封皮上赫赫醒目的百家姓,芰实解释:“卫先生不叫我们小姐看闲书。”
松落白接过来,口道多谢,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册子。
看着很有年头,书皮上是斑驳的庐山剑谱四字,芰实抓着信手翻了翻,每一页上不乏各种标记、草图,新的旧的,挤在行中边沿,净是看不懂的话,无趣得紧。
芰实想起被嘱咐寻找的物什,心里一动,抬头看她,松落白道:“你们若有不明白的,来问我便是。”
芰实点点头,捧着书回小姐的房,一路上心里冒出许多种想法,不得安宁。
苟夭夭正坐在床沿泡脚,一见她就问去了哪里,芰实看向同屋的丫鬟。慈姑甚有眼力见,气道:“你们说你们的,我出去便是。”给苟夭夭擦了脚,将水盆端了下去。
芰实忸怩把背在身后的剑谱交出来,苟夭夭忙站起来抢过去,急匆匆地翻了几页,眼中放光,后仰倒在床上,抱着书边哼曲边看。
芰实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苟夭夭翘着脚欣喜道:“你知道吗,王潜也学过剑术,我明天就让他教我。”
芰实急声道:“你先别给他看。”
苟夭夭好奇地抬起眼,芰实忙找补:“武林秘籍都很紧要的,只说了给我们看,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比较好。松大侠还说了,可以去找她学。”
苟夭夭道:“也是,松大侠比王潜厉害多了!”被她糊弄过去,芰实松了一口气,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芰实回屋躺下,慈姑已经睡了。
她心里揣着事情,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踏实。天一亮就顶着黑眼圈爬将起来,默默下定了决心要对松落白全盘托出。
芰实轻手轻脚梳洗打扮,还是惊醒了慈姑,低骂了两句,裹着被坐起来,问:“这个时候,你到哪里去?”
芰实道:“给松大侠送早饭。”
慈姑嘟囔:“毁了我们姑娘婚事的泼皮,还叫上大侠了。”
东方既白,夜里又下了雨,凉爽又清亮。
芰实出了门才想,松大侠若是没起来怎么办,步履迟疑,转眼就到了松落白住处,慢吞吞跨进院子里,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发呆。
一抹浅朱色从天而降,那样的气派,那样的潇洒,还好似是枫叶幻化成了人形。
松落白拎着酒壶倚靠门板,眼里蕴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阁下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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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几度秋凉·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