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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别站到我前面

中年女人被推进抢救室时,脸色已经灰白。

她整个人向前蜷着,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像那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家属跟在后面,声音抖得变了调:“她刚才还好好的,就是突然喘不上气,说胸口闷,嘴唇都紫了!”

梁予棠快步上前。

“上监护,吸氧,开静脉通路。心电图先做,血压报一下。”

护士动作很快。

监护仪接上,数字跳出来。

心率一百三十七。

血氧八十八。

血压九十六六十二。

梁予棠眉心轻轻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半个小时前。”家属急得语无伦次,“她前几天腿疼,说小腿肿,我还让她贴膏药来着,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梁予棠抬头:“最近有没有长时间卧床?手术?坐长途车?”

家属一愣:“她上个月做了子宫肌瘤手术,最近一直在家躺着。”

急诊老师已经到了床边,听完这几句,脸色也沉下来。

梁予棠看了眼患者小腿,右侧明显比左侧肿一些。

“考虑肺栓塞风险。”她说,“抽血,血气,D-二聚体,肌钙蛋白,床旁超声联系一下。现在血氧不好,先高流量氧。”

患者忽然剧烈喘了两下,眼神有一瞬间发直。

家属脸色一下子白了:“医生!她是不是不行了?”

“先别围着床边。”梁予棠声音很快,“往后退一点,让空气流通。她现在需要处理,不是需要你们一起喊。”

这句话有点硬。

家属被她震住,往后退了半步。

急诊就是这样。

人命悬在半空时,温柔不是第一优先级。

她一边核对医嘱,一边让护士准备转运检查。患者血压还勉强撑着,若能稳定片刻,尽快完善CTPA;若继续往下掉,就要按高危肺栓塞路径处理。

抢救室里灯光很白。

梁予棠的困意彻底消失。

刚才和陈序聊天框里那句“质控合格”还停在手机屏幕上,可她已经没空再想那些。这里不是神外会议室,不是清晨早餐店,也不是谁和谁边界不清的片刻。

这里是急诊。

病人一口气接不上的时候,没有人会等她整理心情。

患者刚准备转运,血压忽然往下掉。

八十二五十一。

监护仪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来。

家属一下子冲上来:“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检查吗?为什么突然更严重了?”

梁予棠抬手拦住他:“现在病情本身就在变化。让开。”

家属眼眶通红:“你们到底会不会看?她刚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砸向抢救室里所有人。

梁予棠没有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她刚进来的时候能说话,不代表她不危险。她现在高度怀疑急性肺栓塞,随时可能循环崩溃。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我们为什么处理,而是配合我们争取时间。”

家属被她说得愣住。

急诊老师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步:“准备升压药,联系ICU和介入。予棠,和家属快速说明情况。”

“好。”

梁予棠摘下一只手套,拿起知情谈话单。

她说得很快,却尽量清楚。

“患者目前考虑急性肺栓塞可能性大,简单说,就是血栓堵住了肺部血管,影响氧合和循环。现在她血压在下降,属于高危情况,我们需要紧急处理,后续可能需要溶栓、介入或转ICU。所有处理都有风险,但不处理风险更高。”

家属手抖得厉害:“会不会死?”

梁予棠看着他。

“会有生命危险。”她说,“所以我们现在要立刻做决定。”

家属嘴唇发颤,笔握不住。

抢救室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序站在那里。

他大概是听见急诊这边的动静,或者原本就还没离开。深色外套搭在臂弯,眼神很冷静。看见家属情绪失控,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梁予棠看见了。

几乎是同时,她开口。

“陈序。”

这是她第一次在抢救室里这样叫他的名字。

陈序脚步停住。

梁予棠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别站到我前面。”

抢救室里太乱,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句话。

可陈序听见了。

他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

梁予棠没有再看他。

她转回头,把笔递到家属手里:“您听我说。现在不是让您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是我们把风险、选择和时间都告诉您。您签字,不代表您害了她,是同意我们尽快救她。”

家属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签。”他说,“我签。”

后面的流程像一条被强行拉直的线。

用药,联系,转运,抢救记录,电话沟通。

梁予棠跑了几趟,白大褂下摆被风带起来,手腕上的敷贴又翘了一点。她没顾上管。

等患者终于被送往进一步处理,抢救室短暂空下来时,她才扶着护士站边缘,低头喘了口气。

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这次不是豆浆。

是普通的一次性纸杯,温水。

梁予棠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看向陈序:“你怎么还在急诊?”

陈序说:“术后患者有情况,下来沟通。”

“哦。”梁予棠看他一眼,“又顺路?”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梁予棠本来也没想听答案。

她现在脑子很乱,身体很累,却有一种奇怪的清醒。刚才那句“别站到我前面”说出口时,她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

她只是忽然明白,如果每次陈序一出现,她就下意识让出半个位置,那她永远都很难真正站稳。

陈序看着她:“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梁予棠把纸杯放下:“因为那不是你的抢救室。”

“我只是想——”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并不重,“你想帮我。”

陈序安静下来。

梁予棠抬头看他:“但你一过去,家属会立刻觉得,刚才那个年轻女医生果然不够可靠。你不是故意的,可结果会变成这样。”

陈序没有反驳。

梁予棠笑了一下,有点疲惫:“你看,你有时候真的太好用了。好用到别人会不自觉把我往后放。”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

但不是。

陈序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声说:“我没有想过这一层。”

“我知道。”梁予棠说,“所以我说出来。”

她转身去洗手。

水流冲过指缝,把掌心残留的汗和消毒液味道冲淡一点。镜子里的她脸色很白,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

陈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靠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急着给出下一句建议。

梁予棠洗完手,抽纸擦干。

“陈序。”她忽然说。

他抬眼。

梁予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他。

“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挡。”她说,“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我只是……不想因为你在,就显得我不够能站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先沉默了。

太直接。

也太真。

陈序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说:“我明白了。”

梁予棠回头。

陈序的表情仍然很淡,眼底却不像平时那样完全冷静。

“以后我会先判断,你需不需要我出现。”他说。

梁予棠想了想:“这句话听起来还是很像流程优化。”

“那换一句。”陈序说。

梁予棠微怔。

陈序看着她:“以后我先问你。”

她心口轻轻一动。

他在改。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一点点,把他过去最习惯的处理方式拆开,再重新拼。

梁予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低头,把纸杯捏得轻轻变形。

凌晨五点,急诊终于慢下来。

那位肺栓塞患者被收入ICU,后续处理还在继续,结果未定。急诊没有胜利,只有暂时没有输。

梁予棠坐在护士站边,开始补记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陈序。

拿出来,却看见周嘉的消息。

【予棠,你和陈总是不是被人看见早上一起吃饭了?】

梁予棠手指停住。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科里有人在说。也没说很难听,就是问你们是不是很熟。许沐刚才还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让陈总帮你改课题。】

梁予棠看着屏幕,刚刚平静下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她早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几句话而已。

没有恶意,也没有实质攻击。

可正因为轻飘飘,才更难处理。

别人甚至不需要说她靠陈序,只需要问一句“是不是很熟”,她所有努力就会被悄悄多加一层注释。

她今天小组会讲得不错。

急诊抢救也站住了。

可这些都抵不过别人一句:陈序是不是一直在帮她?

梁予棠盯着手机很久。

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夜班那种累。

是那种好不容易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脚下仍然缠着看不见的线。

陈序的消息在这时进来。

【患者收入ICU,后续我让值班医生留意。】

梁予棠没有立刻回。

她坐在护士站旁边,周围有人说话,有机器响,有家属打电话。世界很吵,她却觉得自己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后面。

几分钟后,陈序又发来一条。

【你看见消息了?】

梁予棠抬头。

陈序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机还拿在手里。

他显然也知道了。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

梁予棠站起来,走过去。

“谁跟你说的?”她问。

“周嘉。”

梁予棠笑了一下:“他倒是两边汇报。”

陈序看着她:“我会解释。”

“不用。”

她说得太快。

陈序眉心微动。

梁予棠看着他:“你一解释,事情就变成真的需要解释。”

陈序沉默。

“而且你怎么解释?”她问,“说我们只是吃了个早饭?说你只是帮我看过一版框架?说你没有给我特殊照顾?”

她每说一句,心里就更清楚一点。

这些话都是真的。

可放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欲盖弥彰。

梁予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轻。

“陈序,我不是怕和你有关系。”

这句话让陈序目光一顿。

她继续:“我是怕我还没站稳的时候,别人先把我所有东西都解释成和你有关系。”

走廊灯光很白。

她眼下青色明显,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点没有遮住的倔。

陈序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想怎么处理?”

梁予棠低头看了眼手机。

周嘉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下周组会不是要讲三分钟吗?”

“嗯。”

“我会自己讲好。”梁予棠说,“讲到别人觉得,那是我的东西。”

陈序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你也不用回避。你就在下面听。”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点。

她不是要躲陈序。

也不是要否认他帮过她。

她只是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用自己的声音说清楚。

陈序低声说:“好。”

梁予棠转身要走。

他忽然叫住她。

“梁予棠。”

她回头。

陈序看着她,语气很低:“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变得更难。”

梁予棠心里一软。

她差点就想说,没关系。

差点就想替他把这点愧疚接过去。

可她最后没有。

她只是看着他,说:“那你就别总想着替我解决。”

陈序微微一怔。

梁予棠笑了笑,很轻,却很亮。

“看着我解决一次。”

天快亮时,急诊外的玻璃门透进一点灰白色。

梁予棠回到电脑前,把夜班记录补完。

最后,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写:

三分钟汇报。

她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又站到了抢救室门口。

灯光刺眼,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

这一次,不是患者家属。

不是导师。

也不是陈序。

是她自己。

她要对那个总想先退半步的自己说:

别退。

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