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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别把我当病例

梁予棠走出急诊大门时,天已经亮透了。

清晨的光从住院楼侧面斜斜落下来,把医院门口的地面照出一层很淡的金色。救护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上的红字被晨光晃得有些刺眼。夜班留下来的疲惫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石头,一块一块硌着人。

她脚步有点飘。

白大褂已经换下,搭在臂弯里,里面的衬衫皱得不像样。头发也散了几缕,眼下有明显的青色,手腕上那枚敷贴安静地贴着,被袖口磨得微微翘起。

陈序站在医院门口的树下。

他手里拿着手机,没看屏幕,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梁予棠远远看见他,心跳先于意识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

因为他已经说了:门口等你。

只是这句话真正变成画面时,还是让人有点不适应。

陈序不是那种适合“等人”的人。

他适合准时抵达,适合直接处理,适合把所有事情安排进明确路径里。可此刻,他站在清晨的医院门口,外套搭在臂弯,神情平静地看向她,好像等待本身也是一个被他确认过的选项。

梁予棠走过去,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陈总,您这个架势像术后查房提前到院门口了。”

陈序看了她一眼:“还能开玩笑,说明低血糖不严重。”

“……”

梁予棠抬手指他:“你看,你真的很擅长把关心说得像病情评估。”

“先吃饭。”

“去哪儿?”

“前面路口。”

梁予棠跟着他往外走。

医院外的早晨和夜里的急诊像两个世界。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路边有上班族匆匆经过,卖豆浆的阿姨熟练地把塑料袋打结,电动车从积水旁边绕过去,带起一点凉风。

这些很普通的生活气息,让梁予棠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抢救室里听监护仪报警,手上沾着血,和家属解释开颅风险。现在她却和陈序走在医院外的早餐摊旁边,讨论吃什么。

太不真实。

不真实到她忍不住问:“师兄,你平时下夜班会吃早饭吗?”

“偶尔。”

“偶尔是什么频率?”

陈序停了一秒:“很低。”

梁予棠笑了:“所以今天不是顺路,也不是习惯,也不是偶尔?”

陈序看她。

她其实只是想逗他。

可这句话出口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点。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

早餐店里人声很吵,蒸笼掀开时白汽涌出来,老板在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带走”,旁边小桌有人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声。

过了几秒,陈序说:“是我想来。”

梁予棠一下子没接上话。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困,听错了。

陈序已经走进早餐店,回头看她:“站着干什么?”

梁予棠回过神,跟进去。

店里空间不大,桌面擦得很干净,但仍有一点早餐店特有的油烟气。陈序找了靠窗的小桌坐下,梁予棠坐在他对面。她低头看菜单,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困意和兴奋混在一起,胃像被夜班揉皱了。

陈序问:“吃什么?”

“随便。”

“随便不能下单。”

梁予棠抬眼:“那我要一份‘夜班后濒死但还想活着套餐’。”

陈序:“……”

她自己先笑出来。

陈序看向老板:“一碗小馄饨,一个鸡蛋,一杯热豆浆。她的。”

梁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甜豆浆?”

“昨晚你喝的时候没皱眉。”

“这也能观察出来?”

“能。”

“师兄,你这样真的很吓人。”梁予棠靠在椅背上,困得眼睛有点湿,却还在笑,“我感觉我在你面前像一个动态病例。”

陈序拿餐具的手停了一下。

梁予棠原本是开玩笑。

可话出口后,她自己也安静了一点。

动态病例。

多准确。

陈序看她的时候,总像在判断:她哪里乱了,哪里需要调整,哪里不该退,哪里又开始自我攻击。他看得准,也帮得多,可有时候,这种准会让她产生一种很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被归类、分析、处理。

陈序把筷子递给她。

“你不是病例。”

梁予棠接过筷子,低头摆正:“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但你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我是。”

陈序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小馄饨端上来,热气隔在两人之间。梁予棠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麻。她皱了下眉,没忍住嘶了一声。

陈序抽了张纸递过去。

梁予棠接过,含糊道:“谢谢。”

“慢点。”

“你看,又开始医嘱式交流。”

陈序沉默两秒,说:“我在学。”

梁予棠抬头。

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一点,陈序的脸被晨光照得比医院里柔和。他眼下仍有疲惫,声音也低,可那句“我在学”说得很平稳。

不是敷衍。

也不是哄她。

更像他真的把这件事纳入了某个需要修正的系统。

梁予棠忽然有点想笑,又有一点鼻酸。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你学这个干什么?性价比不高。”

“还没评估。”

“那你评估完记得告诉我,免得我误会你投入产出比不合格。”

陈序看着她:“梁予棠。”

“嗯?”

“你现在又在把话说成玩笑。”

梁予棠手里的勺子停住。

她抬头,笑意还挂在脸上,却慢慢淡了一点。

陈序这人真的很讨厌。

他不接梗的时候很讨厌,接得太准的时候更讨厌。

她本来想说“没有啊”,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没意思。

“因为不说成玩笑,会很奇怪。”她说。

陈序问:“哪里奇怪?”

梁予棠看着他。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她没睡够,大脑没有足够电量编出漂亮答案。于是她索性说了实话:“因为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奇怪的。”

早餐店里人来人往,门口的风铃被推门声带得一响一响。

陈序没有移开视线。

梁予棠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小馄饨,声音轻了些:“你是神外住院总,我是急诊研究生,刚从你那边出科。你帮我看课题,陪我处理急诊病例,早上还等我吃饭。你可以觉得这些都很自然,但别人不会这么想。”

陈序说:“你在担心别人怎么想?”

“是。”

她承认得很快。

这次没有绕。

“我没有你那么高的位置。”梁予棠抬头看他,“你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因为你已经站稳了。但我不一样。如果有人觉得我是在借你的资源,或者靠你拿机会,我解释起来会很难看。”

陈序沉默下来。

梁予棠把勺子放下,笑了一下:“你看,我说出来是不是就不适合在早餐店吃馄饨了?”

陈序没有笑。

“我考虑得不够。”他说。

梁予棠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是“你想多了”。

不是“不用管别人”。

也不是“我们没什么”。

他说,我考虑得不够。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让她难受一点。

因为陈序承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她并没有矫情。

她低头,拿勺子碰了碰碗沿。

“我不是说你不能找我吃饭。”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更奇怪,立刻补救:“也不是说你要找我吃饭。”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闭了闭眼:“算了。我现在困得像抢救失败的语言系统。”

陈序很淡地弯了一下唇。

“先吃。”

“你不要一到关键时刻就用进食中断话题。”

“你需要补充碳水。”

“陈序。”

她第一次没有叫师兄,也没有叫陈总。

名字就这样从她嘴里掉出来,轻轻砸在桌面上。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梁予棠也愣了。

她困懵了,没注意称呼。

陈序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深。

“嗯。”他应了。

很平静。

像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可以被他接住。

梁予棠耳根慢慢热起来。

她低头喝豆浆,试图把脸藏进杯子后面。

就在这时,早餐店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陈序?”

梁予棠手一顿。

陈序回头。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短发,穿着便装,手里拎着咖啡。她看见陈序,又看见坐在对面的梁予棠,眼神里明显闪过一点意外。

“真是你啊。”她笑起来,“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从来不在外面吃早饭吗?”

梁予棠心里那点刚刚浮起来的热,瞬间落回去。

陈序神色如常:“今天例外。”

女医生挑眉:“稀奇。昨晚值班?”

“嗯。”

她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梁予棠:“这位是?”

梁予棠先开口,笑容标准:“老师好,我是急诊的梁予棠,之前在神外轮转。”

女医生了然地点点头:“哦,轮转生啊。”

轮转生。

三个字没有恶意。

但它把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拉回了现实。

梁予棠忽然清醒了一点。

她刚才居然在早餐店里和陈序讨论“我们这样很奇怪”,居然还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夜班后的疲惫让她短暂忘记了很多边界,可别人一进来,那些边界就立刻重新出现。

清楚,坚硬,无法忽视。

陈序看了梁予棠一眼。

她已经把笑容重新放好,甚至拿纸巾擦了擦桌面一小块水渍,像在给自己找事做。

女医生买完东西,临走前笑着说:“陈序,改天科里聚餐别再说没空了啊。你现在连早餐局都有时间了。”

陈序没解释,只点了下头。

门重新关上。

梁予棠低头吃馄饨。

这次吃得很快。

陈序看着她:“不用这么赶。”

“我困了。”她笑着说,“吃完回去睡觉。”

“梁予棠。”

“嗯?”

“你不用立刻退回去。”

梁予棠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脸上仍然带着笑,可眼睛里的亮已经收起来一点。

“我没有退。”她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本来就站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两个人之间刚刚变软的空气里。

陈序没有立刻接话。

梁予棠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真的要回去睡了,下午还要去见导师。”

她站起来。

陈序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梁予棠说得很快。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于是放缓语气:“医院很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陈序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坚持。

“好。”

两人走出早餐店。

清晨的风比刚才凉一点,街上人多了起来,医院门口重新变得拥挤。梁予棠把外套拉链拉高,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师兄。”

她还是改回了这个称呼。

陈序看她。

梁予棠笑了一下:“今天早饭谢谢你。”

“嗯。”

“还有……”她顿了顿,“刚才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

陈序说:“是我考虑不周。”

梁予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今天好像真的在学。

学着把话说完整,学着承认自己也会有处理不周,学着不把所有事情都压成一句有效反馈。

这本该让人高兴。

可梁予棠心里却又酸又乱。

因为她发现,陈序只要往前走一步,她就很难不想往前回应。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只凭这些瞬间就把自己交出去。

她最后只是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下午见导师前,睡两个小时。”陈序说。

梁予棠忍不住笑:“你看,还是医嘱。”

陈序停了一下:“建议。”

“收到,陈老师。”

这一次,她是故意的。

陈序听出来了。

梁予棠转身往医院宿舍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

陈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人群,背影很轻,又很快。她明明困得走路都有些飘,却还是把肩背挺得很直,像不肯让任何人看见她刚刚退过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陈序低头。

是刚才那位女医生发来的消息。

【稀奇啊,你也会陪小师妹吃早饭?】

陈序看着屏幕,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

几秒后,他点开梁予棠的聊天框。

输入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刚才是我没有考虑你的处境。】

梁予棠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她看见这条消息时,脚步停住。

晨光落在屏幕上,她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复:

【没事。】

发出去后,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熟悉。

太像她过去每一次把真实情绪折起来时说的话。

于是她站在宿舍楼门口,重新打了一句。

【其实有一点事。但我现在太困了,等我睡醒再想。】

这次陈序回得很快。

【好。】

梁予棠看着那个字,忽然轻轻笑了。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没事。

也没有立刻原谅,立刻解释,立刻把所有不舒服都处理成一个体面的结论。

她是真的困了。

也是真的有一点乱。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进了宿舍楼。

下午一点半,梁予棠被闹钟叫醒。

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头还是沉的。刚洗完脸,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下午小组会提前到三点。你把申博方向简单说一下。陈序也会过来旁听,他对急诊—神外协作比较了解,可以一起给点意见。】

梁予棠盯着最后一句,睡意彻底散了。

陈序也会来。

她刚刚才在早餐店里和他说完处境和边界。

下午就要在导师、同门和陈序面前,讲自己的申博方向。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是陈序私下的修改。

而是所有人的评价。

梁予棠坐在床边,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很亮,她却忽然有种站回急诊抢救室门口的感觉。

灯光刺眼,人声嘈杂。

有人在等她开口。

她低头打开电脑。

文档标题还停在那里。

压力情境下的夜间急会诊信息传递。

梁予棠看着它,过了几秒,忽然把标题复制到新的一页。

然后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先说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