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事提着袍子气喘嘘嘘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小姐,邠王殿下到了,随行的还有太子、宋王......少爷和二小姐问这门还拦不拦......”
李老夫人和孟氏、薛氏面面相觑,太子殿下和宋王已至,不去拜见就已经大不敬了,再拦着不让进门......确实不合适。
李老夫人摆摆手道:“本就是走个过场,还能真让几位贵人在门外等不成?让元纮、沁宁撤了吧,将几位殿下好生迎进来。”
时雨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人也开始坐立不安。
薛氏将大红缂丝凤栖梧团扇递给时雨,笑道:“遮好了,却扇礼前莫让新郎看了去!”
今日,全长安的人都涌到了平康坊,再加上迎新队伍出发时,从胜业坊一路跟过来的百姓,平康坊被挤得水泄不通。如若不是李隆基及时调来一队亲卫过来维持秩序,恐怕李守礼他们想要进坊门都难。
之前邠王府送聘礼之时,就已经引起了一次骚乱。这次,长安百姓更是翘首以盼,一是要看看这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章怀太子之后邠王的英姿;二要是想要一睹唐朝的大功臣,德配宗庙的张公之后张小姐的风采。再加上新娘子从陇西丹阳房出嫁,更引得长安百姓好奇,不知祖父、外祖父俱是一朝宰辅,这新娘子该是何等绰妁风姿。
迎亲队伍最前列,玄色鎏金鞍上之人身披大红九章衮服,织金蟒纹盘于广袖,十二章纹暗绣团领,腰间白玉蹀躞带悬着双鱼玉佩。
再往上看,邠王面如冠玉,星眸含光。乌发以赤金螭龙冠束起,将面容衬得愈发清俊。腰间紫绶金章,昭显亲王尊荣,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引得街边百姓驻足惊叹,窃语此乃谪仙临凡。
一身明黄的太子李隆基和一身紫袍的宋王李成器策马立于邠王左右,个个英武不凡,不禁让人感慨,相王登基,真乃天命所归,大唐后继有人矣。
不过这几位贵人也未让百姓瞻仰太久,不多时,李府大门洞开,李府的年轻公子亲自将几位龙子龙孙迎了进去。
邠王、李隆基一行在李元纮的陪同下,径直来到李老夫人的院子,李老夫人率着薛氏迎于门口,先向太子李隆基见礼。
李隆基今日也是上下洋溢着喜气,箭步上前托住李老夫人的手肘道:“老夫人快快免礼,今日孤只是迎新宾客,不分君臣。”
待李老夫人坐定,李守礼向李老夫人和桌上李昭德、张柬之的牌位一揖,尊重之情溢于言表。
“新娘子来了!”
孟氏掺着盛妆的时雨从内厅款步而出,李守礼如墨般的凤眼锁住一步步朝他走来的时雨,唇边像春风抚过,溢出愉悦的弧度。
时雨以手触额,向李老夫人和牌位行了三叩大礼。
李老夫人眼含热泪:“吾孙,今既嫁入夫家,当温婉恭顺,助夫君持家立业;待妯娌姊妹,宜宽和谦让。昔孟母三迁,陶母封鮓,皆为闺范。汝当效先贤懿德,以柔嘉之姿立于世。此去便是别家新妇,唯愿琴瑟和鸣,早诞麟儿......”
未将准备好的词说完,李老夫人已经泣不成声。
时雨声音哽咽道:“时雨谨记外祖母教诲,望外祖母保重身体,福寿安康。”
李老夫人将时雨扶了起来,将她的手放在李守礼的手上,语气郑重:“王爷,皇家不比别处,你和鱼儿二人均是经历坎坷之人,更需相互扶持,相濡以沫。今日我把我的宝贝外孙女交给您,我不求她富贵荣华,只望你能护她一生安稳,平安顺遂。”
李守礼握紧时雨的手,语气郑重,像是许诺:“老夫人放心,即已为吾妇,吾必拿命护她。”
“吉时到,新妇出门!”
李老夫人扭过头,再也控制不住,用手帕捂着嘴,手向后摆,示意二人莫误了吉时。
“外祖母!”时雨边走边回头,带着浓浓的不舍。
李守礼停下脚步,递给时雨一个手帕,轻声安慰:“莫要伤心,什么时候想老夫人,无论长安还是项城,随时过来。”
“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挤在李府门口的众人中发出阵阵惊呼,虽然有团扇挡着,但新娘子行走间,垂于脸颊两侧的珍珠步摇微微晃动,露出白皙的皮肤和隐约如画般的眉眼;身姿袅袅,步履盈盈,一动一静间,风姿尽现。
新郎邠王殿下亲自扶着新娘子上了四撵马车,利落地翻身一跃,稳稳地坐于骏马之上。
“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啊!”人群中发出高高低低的赞叹声。
“那可不,听说这门婚事可是经过则天大帝、中宗皇帝和当今陛下三位天子首肯,大唐建国以来,也算是头一份,真真的天作之合。”
“你还没看到新娘子的嫁妆呢,从平康坊一直排到了永宁坊,垮了三条坊市,这也是我朝以来的独一份啊,连公主都比不上。”
“新娘子的外家可是陇西李氏丹阳房,大唐还未开国的时候,人家已做了几百年的公卿世家,家底之厚,不是我们寻常人能想像的。”
人群之口又发出了一阵艳羡之声,众人于是开始讨论陇西李氏和皇族的渊源。
时雨僵硬地坐在花轿内,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小姐,这是大夫人给您的,让您在花轿上看。”铃兰递过来一个被红布包着的绢帛。
时雨打开一看,像烧手般将绢帛丢到旁边,脸像四月牡丹,红得要滴出血。
平康坊和胜业坊离得不远,花车行了不一会就到了。
红色绣球两人各执一端,跨马鞍、过火盆,时雨谨记婚仪步骤,心中有一丝丝怪异之感,邠王府过于安静,没有她想像中的恭贺嘈杂之声。
李守礼牵引着时雨行至青庐,小声道:“陛下和太平公主在上座”。
难怪无人敢喧哗,时雨手心冒汗,更加紧张。好在无需她做什么,三拜过后,陛下和太平公主分别说了些吉祥话,时雨被喜娘扶入洞房。
邠王府太大了,转转折折许久才到,入眼俱是喜庆的红色。
这里气氛欢快多了,有些大胆的人开始喊:“邠王,该却扇啦,我们要看新王妃的姿容。”
时雨握着团扇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心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胸口。
透过团扇,隐约能看到高大熟悉的身影。一只莹润如玉的手向她探来,握住她紧张的发白的指节,将团扇却向一边。
面如玉,朱颜酡,一双翦水般的桃花眼,晶莹如星辰,让人望而无忧。
金玉冠,玄蟒袍,清冷如月般的凤眸,染上世间清欢,让人心生安稳。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便再也容不下他人。
围在新房内观礼的人群先是一片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邠王妃生得好样貌”!
“和邠王真般配”。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邠王好福气”!
......
虽然言辞各有不同,但俱是对新娘子的称赞。
新房一角,有两人神色鄂然。
窦如月扯了扯旁边的薛棋,难以置信地道:“竟然是她!”
薛棋盯着旁若无人,目生情愫的二人,搅着手帕的指节有些发白。
一名太监进来,朝李守礼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守礼对时雨柔声道:“我去送送陛下和姑母,你在这里等我。”
时雨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守礼的目光又在时雨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才快步向屋外走去。
李守礼刚走,邠王府长史徐秉茂便过来,一团喜气地请观礼的众人去往前厅赴宴。
待人都走之后,恭敬地向时雨一礼道:“王妃安好,您先行歇息,有什么需要吩咐即可,属下先让您的丫鬟过来侍候您。”
“有劳徐大人。”
待人都走后,时雨才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她用手扶了扶有些重的凤冠,问铃兰:“这个可以摘了吧,我的脖子快断了。”
“可以......吧?”铃兰也不太确定。
反正也没旁人了,自己舒服再说。时雨让铃兰、卢元动手,把头上的凤冠钗环解了个干干净净,只将如鸦羽般的秀发在脑后盘了个髻。
时雨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地端坐在喜床上,但直到夕阳西沉,明月升起,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
时雨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昨日睡得时间太短,今日又紧绷了一天,忽然松懈下来,瞌睡虫全跑了出来,时雨再也坚持不住,靠在床上补起觉来。
陛下和太平公主虽然走了,但太子和宋王还在。李隆基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兴致高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新郎倌呢。看太子如此兴致,本就想着与太子套近乎的官员轮番地向他敬酒,李隆基更是来者不拒,如此喜宴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李成器架住不醒人事的李隆基,有些歉意地对李守礼道:“皇兄赶快去陪新妇吧,别让王妃等急了。”
李守礼点了点头道:“有劳宋王。”
太子和宋王走了之后,别人也没胆子再灌李守礼酒,纷纷告辞。
前脚人刚走,李守礼抬脚便向晨曦院快步走去。
他让守在门外的下人退下,轻轻地推门进去,看到那个惦记了一天的人已经睡着了。
铃兰向李守礼行了一礼,正要去叫时雨,被李守礼制止。
“下去吧!门外守着”。李守礼酒后的声音显得有些清冷。
铃兰打了个寒颤,恭敬地退下。
乌黑的秀发铺满了红色的床榻,细腻如玉的睡颜在摇晃的红烛下,美的让人心惊。
李守礼眼神中有些酒后的迷乱,慢慢贴近,有些酒气的唇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