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臣妇的外孙女,张时雨所书”。
原国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让殿上炸了锅。殿上众人句句能听懂,但听懂后这后面的涵义却不禁让人愕然。
张时雨此人众人见过的不多,但名字并不陌生,此女乃是神龙政变的领头人张柬之的嫡孙女,去年被指婚给邠王。
本以为张家既倒,这门婚事又是当今陛下首肯,为的是给邠王指一门无权无势的岳家,以免滋长邠王势力。又妥善安置了张柬之后人,免得世人说陛下兔死狗烹,忘恩负义。
但竟无人知晓张家与陇西李氏竟是姻亲。看今天陇西李氏这做派,显然对这个外孙女是极看重的。如果邠王得了陇西李氏公开的支持,再联想到如今太子势弱......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将视线转向太子身旁的邠王。
众人只见邠王正在老神在在地饮酒,面上半点意外之色都无,甚至还有些愉悦,显然对张家小姐的身份早已知晓。
李显这才又将视线挪到殿中女子身上,仔细一看,虽然穿着打扮比之前有所不同,貌似也长开了些,姿容更加明艳,但确实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张家小姐。
李显今日收了陇西李氏献上的族谱,总归陇西李氏的到来对他有利无弊,遂高兴地对时雨道:“难怪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原来是昭德公之后!”
他又看了看李守礼,笑道:“张家与李家有此渊源,张小姐和邠王的婚事也算是亲上加亲”。
李守礼起身向李显举杯:“谢陛下成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这婚事是他求来的,并非谁强加。
李显让人在安乐公主和温王旁边各加了张桌子,按男女宾席分别坐下,这显然是将陇西李氏当作皇亲。
时雨坐下后,感觉身旁有道灼人的目光,盯得她有些不自在。刚才在殿上时就留意到自她出现,安乐公主就死死地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烧个洞。
时至今日,她借陇西李氏之势归来,打算站在他的身旁,本就做好了与那些恨她,厌她之人正面相对的准备。
时雨面向李裹儿有些狰狞的面容,端起酒杯,道了句:“敬公主殿下”。
看着张时雨比往日更加明媚艳丽的笑容,李裹儿恨得指甲嵌到了肉里都未觉得痛。
时雨敬完酒之后,便不再理李裹儿那充满恶意的眼神。端身坐正,抬头间,与对面那分别多日的李守礼四目相对。
也许是此次回来,比之前多了层身份,是他未过门的妃子。她总觉得对面之人的眼神与之前的不同,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不再掩饰心中的思念。
李守礼看着端坐在他对面的时雨,如果之前的她是朵含苞待放的蔷薇,有时还被风霜吹打地摇摇欲坠。但今天的她终以绝尘之姿绽放开来,耀眼夺目。
她之所以耀眼,从来凭得不是那些人以为的家世背景,而是她那在逆境中可以迎着朝阳,灿然一笑的心。
正在二人眉眼生情之际,殿中女宾席上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呕吐之声,众人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太子良悌沈氏捂着嘴,一幅难耐之色。
李显面露不豫,看向李重俊。李重俊满脸通红,起身向李显告罪,并令人将沈良悌扶下去。
“慢着”!韦皇后叫住了转身欲出的沈良悌,对李显说道:“今日陛下寿宴,殿中又都是皇亲要臣,若是食物不洁引起,妾身也有难辞其咎。稳妥起见还是召太医过来给沈良悌诊治诊治。”
李显点头道是,让人传太医。
众人等太医给沈良悌摸完脉,但见太医脸色一变,走向殿中扑通跪了下来。
“沈良悌是哪里不好,快快道来”,韦皇后道。
太医仍是跪在地上,吱吱唔唔地不敢说话。
李显有些不耐烦:“如实说来,恕你无罪”。
太医看了眼李重俊,小声但清晰地道:“启秉陛下、皇后娘娘,沈良悌她......她有喜了”。
殿上登时一片哗然。国丧期间,太子殿下竟然行如此枉顾人伦之事,这可是大不孝。
果不其然,此时殿上的郑愔等几个御史言官已跪到殿前,请陛下处置太子不遵国礼的大不孝之罪。
时雨坐在安乐公主旁边,此时看到李裹儿正兴灾乐祸,似乎对现在发生的事情很是得意。
李重俊情绪非常激动,也顾不得礼仪,指着太医说叫道:“不可能,一定是你诊错了,有人要陷害我,本宫这段时间根本没有碰她”!
闻此皇家秘辛,殿中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若不是太子,又是谁竟敢玷污皇家血脉?各家各言,说得越来越不像话。
“住口!”李显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将案上的酒杯重重地砸到李重俊的身上,吩咐道:“来人!太子饮酒过度,有些胡言乱语,将他扶回东宫醒酒”!
他又看着沈良悌,冷冷道:“沈良悌既然身体不适,也下去吧”。
这寿宴显然是无法继续了,李显的心情也如过山车般跌到谷底,草草地结束了寿宴,甩袖离去。
一场闹剧终了。待时雨走出延英殿时,看到李守礼背着手,看着皇城东面正在出神。
“殿下”,时雨叫了一声。
李守礼回头看了时雨一眼,向李老夫人点了点头。
二人久别重逢,李老夫人也不想做那扫兴之人,对时雨道:“我同你叔公们在宫门外等你。”
李守礼和时雨一起缓缓地向宫外走。他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细细地打量着。她之前都留有额发,虽然近看知她眉眼如画,但大多数时间都似看不清她的五官。
现在将额发梳起,整张圆润精致的脸庞显露在面前,眉如黛,眼如泉,秀鼻高挺,朱唇微翘。才几月不见,似是一下子脱去了稚气,一种大气温婉的美扑面而来。
“何时来的长安?”
“前日”。李守礼比时雨高了整整快一头,时雨每次看他时都是抬着头,视线刚好能落在他凌厉的下颌线和嘴巴上,让她的脸不免有些发红,一定是长安的夏天太热。
李守礼看着时雨有些发红的耳根,唇角微翘,移开视线。
“前日既到,为何没来王府?”
“听闻殿下从河南道回京时,遇到了伏击,命悬一线,惹得陛下大怒,罢了许多官员。我记得几日后收到殿下的信件,说是一切均安,可释远念。如果殿下想让我安心,不写信瞒着岂不省事,为何专门写了封信报平安呢?后来写信问了表哥,得知殿下是在汝州遇刺......”
时雨眨了眨眼睛,咬重汝州二字。
汝州,向西三百里是长安,而向北三百里是相州。
李守礼顿住脚步,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他一直知道她心思敏捷,他亦擅长揣摩人心。但每次在觉得已经了解她之时,她的所作所为却又超出他的意料。
什么叫闻音知雅,今日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她对时局的敏锐,这种天生的嗅觉恐怕比许多浸淫官场几十年的人都要强出许多。
李守礼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幸好”。
“幸好什么?”时雨对于李守礼总说半截话很是不满。
幸好她是个女子,也幸好这人已快进了他家门,假如是个男子,不是他的知己,就是他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