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守礼回到府中,已至戌时,时雨正在翘首以盼地等着他。李守礼走至院中,就看到暖黄色的灯笼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左右徘徊,待看到他时,脸上瞬间盈满笑意,脚步轻盈地朝他走来。
李守礼此刻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这个王府对他而言,不再只是个住处,而是……家。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殿下,我看天色已晚,还以为您忘了”,时雨小声道,连她都没发现,这语气中已有了些撒娇的意味。
李守礼看着时雨已长回些肉的小脸,心中慰藉:“答应你的,从未忘过。走吧,马车停在后院”。
时雨跟着李守礼走到后院,看到院后竟还有个小门,狭长地过道处停了一辆马车。
“为何从后院走?”时雨刚问完就有些后悔,以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不便与邠王一同出行。
“有些不便”,李守礼道。
马车上,李守礼看时雨一直将脸别向他处,也未和他说话,刚才还高兴的小脸,此时又紧绷着,不知道她为何又不高兴。
突然,时雨扭过头对李守礼说:“殿下,我现在身体已大好,我想搬回景行坊住”。
“为何?”李守礼更加迷惑。
“有些不便”,时雨道。
李守礼先是一愣,待前后想了下,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守礼见时雨四目圆瞪,又是一副火大的样子。费力收起了笑,但还是忍不住曲指弹了下时雨脑门。这个小脑袋,净会瞎想。
时雨觉得现在的邠王和之前很不一样,以前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守礼,客气。现在,动不动就想欺负她。
时雨别过脑袋,反正她已经决定,这次既然回了景行坊,就不走了。
推开景行坊张府的大门,时雨有些触景生情。从景行坊走时,时雨本以为可以和祖父一起回襄阳平静生活,没想到最终还是回到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时雨领着李守礼先去了甘霖院,当时走得急,有几幅画没有带走,不知还在不在。
七月仲夏,院中的银杏树冠盖如伞,时雨摸了摸树干,抬头向树干高处望,千山之前最爱躺在这棵树上睡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身体恢复了没有。
她后来问过李守礼千山的去向,李守礼未告诉她,让她不免挂怀。
“这是我之前住的院子”,时雨语气有些落寞。
“喜欢这里吗?”李守礼问。
时雨看了看远处:“喜欢这个院子,但不喜欢远处高耸的明堂”。
李守礼点了点头:“知道了”。
推开屋门,时雨四处看看,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一点没变。
李守礼走了进来,四处打量。
时雨的脸有些红,这毕竟是女子闺房,还是第一次有年轻男子进来,像是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向他敞开一样。
妆台,卧榻,书桌,处处透着小女儿的精致,烟蓝色的帷幔上绣着一朵朵的白色的蔷薇花,随风飘动。
“你好像很喜欢蔷薇”,李守礼记得那方淡青色的手帕上也是朵白色的蔷薇。
“你怎么知道?”她好像没和他说过。
见李守礼没有回答,时雨说:“我母亲喜欢蔷薇,襄阳的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的蔷薇花,每到春夏之时,十分漂亮,我就想像,每当花开之时,就是母亲来看我”。
时雨的表情有些落寞,李守礼抬手摸了摸时雨的头。
时雨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脑袋,向书桌走去,桌上摊开着一幅画。时雨擦了擦画上的灰尘。
李守礼背手走了过来,站到时雨旁边。
画中是一片雾气缭绕的山谷,红色的朝阳将山顶镀上一层红光。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这是……圣境山”?李守礼问道。
时雨目露欣喜:“殿下还记得”。
当然记得,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李守礼看了一会,从桌上拿起茶壶晃了晃,还有些水。他将水倒入砚台,开始研墨。
时雨好奇地看着李守礼,只见他研好了墨,拿起笔在画上描画,不一会,画上多了一个人,那人身着白色的男子长衫,站在山间回眸,额头上有些细碎的发丝,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笑意盈盈,有些英气,也有些温婉。
画完后,李守礼看着时雨,眼中似有波光闪动。
时雨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她有些不敢看李守礼的眼睛。
时雨刚将画卷起,李守礼就从她手中抽走了画轴:“这画归我了”。
“这幅画是我画的”,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讲理,时雨伸手去抢,谁知李守礼将画高高举起,他人本来就高,时雨只得跳起来去够。
李守礼一手虚扶在时雨腰后,一只手受伤的时雨一跳起来就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被李守礼稳稳地接住。
手中的腰肢纤细柔软,不盈一握,李守礼看着时雨,嘴角微翘。
时雨眼神开始闪躲,耳根有些发红。
李守礼将时雨扶正,收回了手,问时雨:“要拿哪些东西?我让卢元过来收拾。”
“哦,东西不在这里”,刚才被李守礼打断,她都差点忘了过来还有要事要办。
时雨从梳妆台抽屉里拿了一串钥匙,对着李守礼晃晃:“殿下跟我来”。
时雨走到后院库房将门打开,李守礼将手里的烛台放到桌上。房间里七零八落地堆了几个箱子,无甚特别。
时雨走向一只箱子,用手去抬箱盖。
“我来”,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将箱盖打开。
里面是一些珠宝玉器,像是宫里赏赐的东西。
“殿下,您可否帮我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折成银钱?”时雨问道。
“为何,你缺钱?”他想起时雨白日里也是问苏剑有没有钱。
“不是,我想把这些东西折成银钱还给苏剑。我听阿蛮说,为了让阿蛮给我治病,苏剑答应给药王谷一年的粮食。苏剑也不宽裕,我不想欠他如此大的人情”,时雨向李守礼解释道。
李守礼无语地看着时雨,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现在是有些切实体会,眼前这个女子的脑袋真是有些特别,也不知是如何长的,总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无须这些,你留着吧”,李守礼不由分说地将箱子盖上。
时雨有些急,拉着李守礼的衣袖来回晃。
“殿下,您还是帮我换了吧,苏剑平时穿着打扮也不像十分宽裕的样子,我不喜欠别人人情”。
李守礼看着被来回晃着的手臂,心里有些好笑:“药王谷的粮钱无需你担忧,我已经给过苏剑了”。
时雨停止了晃动,到头来还是欠了他的人情。
李守礼看着时雨闷闷不乐,知道这个小脑袋又开始瞎想,曲起手指弹了下时雨的脑门:“不用还,你还是留些银钱作嫁妆吧”。
时雨抬头看着李守礼,看着他一脸玩味,又来欺负她。
李守礼看着时雨抿起来的嘴,决定不逗她了,他朝门外走去:“跟我来”。
时雨还以为李守礼要回去,她还没和他说要留下来的事情,忙快步跟了过去。谁知,李守礼竟是熟门熟路地向沧浪院走去。
刚走进院子,时雨就看到祖父的屋中燃着灯火,有一瞬间时雨甚至觉得祖父还在屋里,笑着对她说:“鱼儿来啦”。
时雨眼眶有些红,李守礼看时雨停住了脚步,知道她睹物思人。此时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小厮,对着李守礼行了一礼。
李守礼拉着时雨的袖子:“过来”。
屋中厅堂正中设了一个香案,四时瓜果一应俱全,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张公讳柬之之灵位”,时雨看着灵位,大颗的眼泪从滚落下来。
李守礼从香案上拿了几柱香,在烛上点燃,递给时雨,另三柱香拿在手中:“给张公上柱香吧”。
李守礼拉着时雨走到蒲团前,竟是和时雨一并跪下。
他可是皇孙啊,时雨一时惊得眼泪都忘了流。
李守礼郑重地向张柬之磕了三个头,时雨愣愣地跟着也磕了三个头。
李守礼拿过时雨手中的香,一并插到香炉之中。
当时雨被李守礼扶起时,仍是有些怀疑刚才发生了什么。
“殿下,你……”
李守礼从袖中抽出一个长木匣递给时雨:“打开看看”。
时雨将木匣放到香案上,打了盖子,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时雨拿出卷轴,在香案上摊开。
“天子诏……张氏时雨……特指婚于皇长孙李守礼,另择吉日完婚……”
李守礼盯着时雨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有震惊,有迷茫,有不知所措,唯独没有欣喜。李守礼的眼中闪出一丝落寞。
时雨用手指轻触着圣旨上的小字,她擅书画,怎会看不出张氏时雨四字是后添上去的。
李守礼把圣旨卷起来:“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你不愿……”
时雨按住李守礼的手:“殿下,为何是我”?时雨的眼中满是疑问。
有这么一道空白的指婚诏书,他可以娶全天下他想要娶的任何女人,为何偏偏是她?无父无母,无权无势,和正经的大家闺秀相去甚远,甚至现在有只手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李守礼看着时雨,眼梢还挂着泪痕,如星辰般的眼眸中似有一汪清泉。李守礼不禁抬起手抚着时雨微微上扬的眼角:“我不知,只是除了你,我不想写任何人”。
回去的马车上,时雨一直处于一种如梦般的神游状态,李守礼和她……要成婚了?她甩了甩脑袋,然后拿手指在腿上使劲拧了一下,疼地呲牙咧嘴。
“你……”李守礼伸了手,没来得及阻拦。
看着时雨这呆傻的模样,李守礼心想,还是给她些时日慢慢消化吧,就连他自己有时也是难以置信,他二人相识于偶然,本应错过,到最后竟是有如此深的羁绊。
李守礼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时雨面前晃了晃。
时雨现在对于李守礼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有些敏感,时雨这次没有伸手接,先问清楚:“这是什么”?
“聘礼”。
“什么聘礼,就这么一个小盒子,殿下也忒小气了些”。
“打开看看”。
时雨看着李守礼又是一副玩味的笑,她小心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和一方小小的绢帛。印章上刻的是“万通柜坊”,时雨有些莫名其妙,待打开绢帛看清楚上面的字后,时雨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两万两!”
李守礼看着时雨呆愣愣的模样,心情大好:“聘礼既然收了,你嫁妆也备起来吧,那些箱子还是你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