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宜带着羽林卫在邠王府门前列队。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道:“还请通传一声,右羽林卫大将军武攸宜奉旨前来捉拿朝廷钦犯”。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李守礼,还真是小瞧了他,竟然胆敢在宫中行刺武三思,偏偏现在周利贞已死,死无对证。不过,既然有胆量把张柬之的孙女藏在府中,今天这个抗旨不遵的罪名,他是跑不了了。
吱呀一声,王府的大门大开。李守礼身着石青色亲王蟒袍走了出来。
武攸宜下马朝李守礼一拜:“邠王殿下,下官奉旨前来捉拿朝廷要犯,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本王府中何来要犯”?李守礼悠悠地道。
武攸宜没想到李守礼否认的这样彻底,看来今日势必要撕破脸了。
武攸宜朝天一拱手:“陛下圣旨,张柬之等人族中十六岁以上的子弟,全部流放。四日前,邠王带了一名女子入府,此人正是张柬之的孙女。还是说,这位张小姐不满十六?张小姐曾和令狐家订亲,我这里有令狐长房朱氏的证词,写明了张小姐的生辰年岁,邠王可要看看”?
李守礼点了点头:“张小姐如今是在我王府之中,本王也知她已年满十六”。
没想到邠王承认的如此痛快,武攸宜心中一喜:“那邠王还不快快把人交出来,难道王爷想抗旨不成”?
李守礼摇了摇头:“这人本王不会交,旨也是不能抗的”。
武攸宜没和邠王打过交道,没曾想竟是这般无赖风格。待要发作,只见邠王将一个匣子递给旁边的徐秉茂,道了声:“念”。
徐秉茂打开匣子,里面竟是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双手捧出圣旨,高高举起。
武攸宜等众人纷纷跪地。
徐秉茂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子诏:
鸥鹭合萃,鸳意成池。皇长孙李守礼,故章怀太子李贤之后,文武双修,节操素励,有明达之才,博综之学,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张氏时雨,秉性端淑,温娴恭俭,有徽柔之质,静正垂仪,克娴于礼,靡懈于勤。朕闻之甚悦,兹特指婚于皇长孙守礼,另择吉日完婚。钦此。长安四年三月初十”。
武攸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去年三月,李守礼才刚从东宫放出来,张柬之还远在荆州,姑母怎会给二人指婚。
“邠王殿下,可否借圣旨一观”,武攸宜道。
徐秉茂看李守礼点了点头,将圣旨递给武攸宜。
武攸宜仔细查看,确是长安年间圣旨不假,盖着则天大圣皇帝的御玺,墨迹已陈旧,显然一年有余。
只是“张氏时雨”四字墨迹末干,是新添上去的。难道……姑母竟是给了邠王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任他婚娶自由!
“如何,武大人可看得清楚?一年前,张小姐已为我李家妇,何来钦犯一说?”李守礼站在台阶上朗声问。
武攸宜心思急转:“可是……去年,张家已与令狐家订亲”。
李守礼一声冷笑,斥道,“令狐家胆敢与皇家夺亲,其罪当诛!”
“可是……”武攸宜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如何应对,这邠王竟是如此来了招釜底抽薪。
李守礼缓步走下台阶,抽回武攸宜手中圣旨。
“可是如何?武大人不想遵这前朝圣旨?”
武攸宜脸色涨红,舌头打结,武氏一门荣宠全来自武周,他可不敢说半个不字。
“本王正要进宫面圣,武大人可要一起?”李守礼不再理会哑口无言的武攸宜,向门口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紫薇宫,东上阁。
李显看着李守礼呈上来的圣旨,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
“好啊,邠王已二十有七,早该娶个妃子,没想到则天大圣皇帝早有安排,这是皇家的大喜事”!说完,拿起桌上玉玺欲在圣旨上面落印。
“陛下”!武攸宜喊住李显,“张氏女乃是罪臣之后,怎堪配邠王为妃”?
李显面色不虞道:“张柬之是张柬之,干他孙女何事?况这是则天大圣皇帝旨意,朕岂有不遵之理?此事就这么定了,武卿退下吧,朕还有话要与邠王说”。
武攸宜只得躬身退下,此事还需武三思出面与韦皇后商量方有转圜余地。
李显在圣旨上盖上玉玺后交给李守礼:“二郎,坐下说话,你我叔侄好久未叙了”。
李守礼向李显一揖,恭敬地坐下。
每次看到李守礼这玉树临风,巍然如山的样子,李显就打心眼里喜欢。他不禁叹道:“印象里你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常常藏在天皇大帝的龙案下面淘气。记得有一次,你还拿着个小弹弓在早朝时射下面的大臣。现在想起来那些大臣又疼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可真让人忍俊不禁”。
高宗和武皇的长子李弘英年早逝,未留下子嗣。而二子李贤成婚后三年添了两位嫡皇孙,高宗甚是宠爱这两个孙子,常常抱在膝上处理政事。李守礼向来淘气,那些大臣在他手里可没少吃苦头。
李守礼笑了笑:“都是幼时不懂事,让陛下见笑了”。
李显叹了口气,这皇家的子孙,谁又能无忧无虑一辈子呢?想起李守礼这些年来经历,忍不住唏嘘。
“对了,听说张家丫头受了伤,可好些了?”李显温声问道。
李守礼摇了摇头:“她被周利贞伤得很重,现在仍昏迷不醒”。
李显重重地拍了拍桌案:“这个周利贞,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做出矫诏之事,真是死有余辜!听说张家丫头父母已早逝,这张柬之又……也是个可怜孩子。二郎,这几日免了你的早朝,你在府上好好照顾张家丫头,需要什么尽管与朕说。”
李守礼起身一拜:“臣谢陛下隆恩”。
李守礼前脚刚到王府,李显又命刘冬亲自过来赏赐了时雨一大堆的珠玉首饰,名贵药材,算是把时雨作为未来邠王妃的身份正式定了下来。
次日朝会,以武三思为首的众人开始向李显轮番进言,俱是反对张柬之的孙女与邠王指婚一事。
李显烦不胜烦,这些朝臣,真是走了一群,又来一窝,像苍蝇一般嗡个不停。
“够了”!李显将龙案一拍。
“天下要事日日繁如牛毛,洛阳水患还未平,没准明日紫薇宫都能撑船了,你们还有心思关心邠王娶妻一事,难道朕养了一群红娘月老不成”!
李显一声喝下,瞬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李显看这些朝臣纷纷噤了声,心中怒气稍平:“邠王乃是章怀太子留下的唯一子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则天大圣皇帝起初封邠王为嗣雍王,就是望他尽快承继雍王香火,为我李家繁衍子孙。邠王今年二十有七,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你说说你们哪家的子侄到这个岁数还未娶妻生子?邠王婚事自有则天大圣皇帝和朕做主,他要娶哪家女子还轮不到尔等置喙”!
武攸宜昨日已和武三思通好气,如若无法再拿张家小姐作文章,还另有方略。
武攸宜道:“陛下,邠王前几日在宛州私自杀害千牛卫将军周利贞,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恳请陛下严惩”!
李显冷哼一声:“武卿既然提起此事,朕就好好说说。周利贞胆大包天,朕圣旨写明将张柬之流放古州,他竟敢矫诏,罪该万死”!
李显又看了眼垂头不语的武三思,若有所指道:“武卿是周利贞的上官,如若不是周利贞私自矫诏,难道是有人授意,要陷朕于不义,做这出尔反尔的小人”?
武攸宜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地嗑在地上:“周利贞私杀张柬之等人之事,臣绝不知情,请陛下明鉴”!
李显还是看着武三思,冷冷地道:“你若不知情最好,朕这就补道口谕,右羽林千牛将军周利贞,伪旨矫诏,其罪当诛,着邠王李守礼就地处决,其余亲族,男子充军,女子为奴,永不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