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附中的校园比实验中学更显肃穆。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爬满了常春藤,深秋时节叶子转成深红,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燃烧的火焰。物理竞赛的考场设在主楼三楼的阶梯教室,能容纳三百人,此刻已经坐满了全市各校的尖子生。
苏念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考场。她放下笔袋、计算器和准考证,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但心跳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擂鼓。
她想起今天早晨沈倦说的话。
“我会等。”
两个字,简单,但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纷乱的思绪突然安定下来。是啊,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试,是证明自己这三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感情的事可以等,但机会不会等。
她再次深呼吸,翻开准考证,核对信息。姓名:苏念。学校:青城一中。考号:20231127。座位号:027。
“同学,可以借支笔吗?”
旁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苏念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支没墨的笔,表情有些窘迫。
“……给你。”苏念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黑色水笔。
“谢谢,谢谢!”女生感激地接过笔,“我的笔刚才摔坏了,吓死我了……”
“不客气。”苏念笑了笑。
考试还没开始,但考场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翻看笔记,有人小声背诵公式。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苏念看向前排——沈倦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正低头看手表,动作很从容,完全没有周围人的紧张感。
这就是沈倦。无论面对什么,都能保持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八点五十五分,监考老师走进来。两个老师,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男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洪亮而机械:“请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放在指定位置……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答题卡请用2B铅笔填涂……”
苏念把笔袋、准考证放在桌角,只留下笔、计算器和草稿纸。手指微微发抖,她握紧笔,强迫自己镇定。
九点整,铃声响起。
“现在开始发卷。”女老师打开密封袋,取出厚厚一沓试卷,“拿到试卷后先不要动笔,等指令。”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苏念接过前座递来的试卷时,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很凉,和她一样紧张。她说了声“谢谢”,把试卷放到桌上,然后愣住了。
十二道大题,六页纸。第一题是关于力学综合的,涉及刚体转动和能量守恒;第二题是电磁学,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第三题……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一点点往下沉。
很难。比集训的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难。
“可以开始答题了。”监考老师宣布。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苏念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开始答题。
第一题,她用了二十分钟。计算很复杂,但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反复核对。做完时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题,她卡住了。带电粒子在电场和磁场的复合场中做螺旋运动,需要分解速度,需要计算半径和周期,还需要考虑相对论效应——虽然竞赛不要求相对论,但题目暗示了要考虑高速情况。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已经有人翻页了,沙沙的翻纸声像倒计时,提醒她时间在流逝。
冷静。她对自己说。沈倦说过,遇到难题先分解,找已知条件,找关联公式。
她重新读题。粒子带正电,初速度与磁场方向垂直,电场与磁场垂直……已知质量、电荷量、电场强度、磁感应强度、初速度……
她突然想起沈倦讲过的一道类似题目。当时他画了一个三维坐标系,把速度和场分解成三个方向。
对,分解!
她立刻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标出方向,分解速度。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虽然计算依然复杂,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四十分钟后,第二题做完。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些,照在沈倦的后背上,给他的白衬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做得很快,已经翻到第四页了。苏念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写字时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收回目光,看向第三题。热学,卡诺循环的效率计算——这是她的强项,昨晚刚复习过。她松了一口气,开始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小时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苏念做得磕磕绊绊,但一直在前进。遇到卡住的题,她就跳过,做后面的,然后再回来攻坚。这是沈倦教她的策略——不要在一道题上耗太久,保证把会做的都做完。
十一点,考试进行到一半。苏念做到第九题——关于量子力学的隧穿效应。这部分她只自学了皮毛,理解得很模糊。她试着列方程,但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沈倦。他还在写,但速度慢了下来,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他也会遇到难题吗?这个念头让苏念有些意外——在她心里,沈倦是无所不能的。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试卷。这道题不会,就先跳过吧。她翻到第十题——光学,杨氏双缝干涉。这个她学过,应该能做。
但当她看清题目时,心又沉了下去。题目不是简单的双缝干涉,而是加了一个偏振片,要求计算干涉条纹的变化。她没学过偏振光的内容。
怎么办?连跳两道题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不能再跳了,必须做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读题。光通过偏振片后,振幅会变,相位会变……也许可以从波动方程的角度考虑?
她试着列方程。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至少有了思路。二十分钟后,她勉强做出了一个答案,不确定对不对,但至少写了。
还剩二十分钟,两道题——第九题和第十二题。她决定攻第九题,至少试着写点东西。
量子力学……隧穿效应……势垒……波函数……
这些概念在她脑子里打转,但连接不起来。她看着题目,突然想起沈倦说过的一句话:“竞赛题有时候会超纲,但超纲的部分往往有提示。”
提示?她仔细看题。题干里给出了一个公式——势垒穿透概率的近似表达式。这个公式她没见过,但也许可以试着用?
她按照公式代入数据,计算。结果是一个很小的数,看起来合理。她把计算过程写下来,虽然没有推导,但至少有了一个答案。
最后五分钟,她翻到第十二题——近代物理,关于狭义相对论的时间膨胀。这部分她完全没学过。
完了。她盯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监考老师已经开始提醒:“还有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沈倦——他已经放下了笔,正在检查试卷。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考得不错。
这个认知让苏念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为他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差距还是太大了,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
“时间到,停笔。”监考老师宣布。
考场里响起一片叹息声。苏念放下笔,看着几乎空白的第十二题,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次肯定考砸了。
试卷收上去后,考场里瞬间喧闹起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难度,有人在欢呼解脱。苏念默默地收拾东西,把笔和计算器装进笔袋,然后站起来,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走廊里挤满了人,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苏念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苏念!”
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沈倦穿过人群走过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沈倦。”她小声说。
“考得怎么样?”沈倦问。
“……不好。”苏念低下头,“最后两道题几乎没做。”
沈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十二题超纲了,所有人都不会。”
“真的?”苏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嗯。”沈倦点头,“那是大学物理的内容,放在这里只是增加区分度。”
区分度……意思是要筛选出真正顶尖的学生。而她,显然不是。
“第九题呢?”苏念问,“量子力学那道。”
“那道题可以用题干给的公式。”沈倦说,“你用了?”
“……用了。”苏念点头,“但不确定对不对。”
“应该对。”沈倦说,“那个公式就是解题的关键。”
苏念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至少她蒙对了一道。
他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园里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题目。
“沈倦!”
赵明宇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最后一题你做了吗?相对论那道?”
“做了。”沈倦说,“但不确定。”
“我完全没做!”赵明宇懊恼地说,“时间不够了!”
“很多人都没做。”沈倦平静地说。
赵明宇看向苏念:“苏念,你呢?”
“……我也没做。”苏念老实说。
“唉……”赵明宇叹了口气,“这次太难了,我估计及格都悬。”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倦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苏念,”沈倦突然说,“一起走?”
苏念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回家,不想一个人面对考砸了的失落。
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赵明宇坐在副驾驶,沈倦和苏念坐在后座。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赵明宇突然转过头,“你进步真的很大。三个月前你连库仑定律都理解不了,现在能参加竞赛了。”
“……但还是考砸了。”苏念小声说。
“没考砸。”沈倦突然开口,“能做完十道题,已经很好了。”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沈倦的目光很平静,但很认真。
“真的吗?”她问。
“真的。”沈倦点头,“竞赛的难度本来就很高,能坚持做完就很不容易。”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让苏念感动。她点点头,眼睛有些发酸。
车子先送赵明宇回家,然后送苏念。到楼下时,沈倦也跟着下车了。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想送。”沈倦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苏念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两人一起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门口时,苏念掏出钥匙,但手在抖,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我来。”沈倦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门开了。
“……谢谢。”苏念小声说。
沈倦把钥匙还给她,然后说:“苏念,看着我。”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秋日的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今天的考试,不重要。”沈倦说,“重要的是你这三个月的努力,是你从一个物理不及格的学生,变成了能参加竞赛的学生。这个进步,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苏念的眼睛突然湿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
“所以,”沈倦继续说,“不要难过,不要怀疑自己。你已经很棒了,而且,你会更棒。”
你已经很棒了,而且,你会更棒。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驱散了苏念心里所有的阴霾。她看着沈倦,突然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谢谢你。”她小声说,“沈倦,谢谢你。”
沈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用谢。”他说,“这是实话。”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苏念的心跳猛地加快,脸微微发烫。
“那……”她鼓起勇气,“我们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沈倦看着她,眼神很深。良久,他点了点头。
“算数。”他说,“我会等。”
两个字,简单,但像一句承诺,刻在了苏念心里。
“好。”她认真地说,“我会努力,会考上理想的大学,会变得更强。”
“我知道。”沈倦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苏念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那我……”沈眷顿了顿,“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苏念点头,“你也是。”
沈倦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倦走出楼道,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上车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转身回到房间。书桌上还摊着昨晚复习的笔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做过的习题,那些熬过的夜,突然都有了意义。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错题。虽然考得不好,但至少知道自己哪里薄弱,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倦。
沈:「到家了?」
苏念回复:「到了。你在路上?」
沈:「嗯。错题整理了吗?」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总是这样,关心她的学习,关心她的进步。
她回复:「正在整理。」
沈:「嗯。明天开始补课,重点在量子力学和相对论。」
苏念愣住了。明天开始补课?竞赛都考完了,还要补?
她回复:「为什么还要补?」
沈:「因为你要学得更好。」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苏念心里一暖。是啊,竞赛结束了,但学习没有结束。她还要学得更好,走得更远。
她回复:「好。明天几点?」
沈:「老时间,图书馆。」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生活真的很奇妙。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转学生,一个物理不及格的转学生。三个月后,她参加了物理竞赛,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努力的方向,有了……一个愿意等她的人。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那些熬夜复习的疲惫,那些解不出题的焦虑,那些被沈倦肯定的喜悦,都是真实的。
她笑了笑,回复:「好,明天见。」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