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主任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证人，还是叶淮清。他皱起眉头，看向立在门边身形挺拔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叶淮清？你确定没有看错？这件事不是小事，作伪证后果很重。”
叶淮清微微颔首，神色没有半分动摇，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沉敛的檀木信息素依旧牢牢锁在腺体之内，只留极淡一丝，不会给办公室里另一位Alpha带去压迫。
“不会看错。”他的声线偏低，音色干净，陈述事实一般平铺直叙，“张恒坐在许知意右后方第三个位置，距离收卷十五分钟，监考老师走到考场后排巡查，遮挡住那一块监控的边角。他弯腰，把折叠好的纸条推进许知意桌肚。动作很快，但是视线没有遮挡到我。”
每一句时间、位置都说得精准，条理清晰，不带半分主观情绪，完全是旁观者客观的复述。
许知意站在一旁，心口还在微微发颤。
胃里的绞痛还没有褪去，钝痛一下一下碾着腹腔，额角薄薄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强撑着没有抬手去按胃部，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只是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叶淮清身上。
叶淮清。年级永远稳坐第一的Alpha，学生总会会长，叶氏集团的继承人。
许知意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出身顶尖豪门，成绩断层领先，长相清隽矜贵，待人永远冷淡疏离，几乎不和旁人深交，平日里独来独往，周身仿佛立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两个人虽然同在高三精英考场，名次一个第一、一个第三，却几乎没有过交集。
他从来没有想过，高高在上的叶淮清，竟然会站出来替自己作证。
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松一口气，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又让他不愿意流露出过多的感激。他不喜欢亏欠任何人，尤其还是这样遥不可及的人。清甜的葡萄信息素依旧零星地漏出来一点，是身体不适留下的痕迹，许知意下意识收紧腺体，强行压了回去。
王主任拿起桌上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边，眉头紧锁：“原来是栽赃陷害。难怪许知意一直不肯认。张恒……我记得他，上次月考成绩排在中游，一直对尖子生心存不满。”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许知意，脸色褪去方才的严厉，带上一丝愧疚：“许知意，刚刚是我急躁了，没有仔细核实就下定论，委屈你了。”
“主任不用这么说。”许知意的声音依旧清冷淡然，“查清事实就好，我只想要一个清白。
哪怕浑身难受，他也不肯露出半分软弱。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只想要属于自己的公道。
“我立刻让人把张恒叫过来对质。”王主任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吩咐干事去找到张恒，带来德育处。
等待的时间安静得有些难熬。
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文件整齐地堆叠着，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叶淮清没有随意找椅子坐下，就安静地站在侧边，身姿端正，垂着眼，像是这件事说完，他的任务就已经结束，并不打算多掺和后续的争执。
许知意侧过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犹豫很久，才低声开口：“谢谢你。”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Alpha的别扭。道谢于他而言，并不轻松。从小到大，很少有人愿意主动站在他这边。旁人大多是冷眼旁观，或是等着看他跌落泥潭的笑话。
叶淮清抬眸看向他。目光在许知意苍白的脸色、微微蹙起的眉峰上停留了两秒。他敏锐捕捉到少年藏不住的难受，却没有直接戳破，只是淡淡应声：“只是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
没有说“我特意帮你”，没有施恩的姿态。
一句话，恰到好处地卸掉了许知意身上沉重的亏欠感。
许知意愣了一下，心底那点紧绷的别扭稍稍松了些。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干事带着脸色慌张的张恒走进办公室。张恒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站在里面的叶淮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脚步顿在原地，眼神飘忽，不敢抬头看人。
王主任把作弊小抄拍在桌面上，语气重新沉下来：“张恒，你自己看看。许知意桌肚里搜出来的这张小抄，是不是你塞进去的？”
张恒猛地抬头，慌忙摇头，声音发颤：“不是主任！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许知意自己作弊藏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死咬着不肯承认，抱着一丝侥幸。只要没有监控拍到，单凭一个人的证词，未必能定他的错
“还狡辩。”王主任沉声道，“叶淮清全程看见了你的动作，时间、位置说得清清楚楚。”
听到证人是叶淮清，张恒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抖。叶淮清，他不敢招惹的人物。可事情一旦承认，记过处分落在档案上，他高三一年全部白费。他咬紧牙关，依旧抵死不认：“他看错了！考场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看得那么清楚，说不定是他看错人了！”
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僵持住。
张恒一口咬定是看错，单凭口头证言，确实缺少直接物证。
王主任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叶淮清，这时缓缓开口：“你塞纸条的时候，袖口蹭到许知意桌沿外侧。桌沿上有一道很浅的碳素笔划痕，你的校服袖口，沾了一点同色墨迹。”
张恒瞳孔骤缩，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
他动作太快，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主任立刻上前一步：“抬手。”
张恒僵在原地，手藏在身后不肯伸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张恒！”王主任加重声音。
迫于压力，张恒慢吞吞地把右手抬起来。白色校服袖口边角，一小块黑色碳素墨水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布料上，和小抄上字迹墨水颜色完全一致。
铁证摆在眼前，再也无从抵赖。
张恒双腿一软，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我塞的。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许知意家里什么都没有，成绩还一直压我一头，所有人都看重他……我想让他被处分，成绩作废。”
嫉妒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底，最后酿成这场卑劣的栽赃。
许知意静静看着低头认错的人，心底没有大快人心的狂喜，只有一片淡淡的冷然。他早就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很多人默认，他摔下去的时候，不会有人伸手扶。
“学校会按照校规处理你，模考成绩记零分，全校通报批评，档案记入处分。回去写五千字检讨。”王主任语气严肃地对张恒说完，挥挥手，“先出去。”
张恒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风波落定。
王主任转过身，看向许知意，神色缓和：“许知意，误会全部解开，你的理综成绩正常录入，这件事不会对你留下任何处分。委屈你了。”
“谢谢主任。”许知意微微颔首。
“叶淮清，这次多亏了你细心，不然就冤枉了尖子生。”王主任看向一旁的少年，赞许地点头，“不愧是学生会长，观察力过人，处事公正。”
叶淮清轻轻摇头，没有接受过多夸赞：“分内。考场纪律本就是学生会需要监督的一部分。”
他说得平淡，仿佛挺身而出作证，仅仅只是履行学生会长的职责。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重，许知意的指尖悄悄蜷起，用力按住腹部，薄薄的一层冷汗浸透后背的校服。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强撑，对着主任低声道别：“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去吧，好好休息。”
许知意转身走出德育办公室。走廊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衣服里，让他疼得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放慢速度，依旧维持着平稳的步子，不愿意露出半分狼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淮清跟了上来。
许知意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停下，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少年站在廊下，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叶淮清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贯冷淡的轮廓。檀木信息素极轻地漫出一丝，不是Alpha的压制，是很淡的询问。
“你脸色很差。”叶淮清的目光落在他捂着胃部的那只手上，“胃痛？”
许知意的手猛地从腹部拿开，像是被人抓到软肋，耳尖微微发烫，嘴硬地否认：“没有。只是有点累。”
胃病是他的旧疾，是常年拮据的生活留下的毛病，是他不愿意展露给任何人的弱点。哪怕疼得快要直不起腰，他也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身体不舒服。
叶淮清没有继续戳破他的谎话，也没有继续追问病情，只是平静开口：“校医院现在还开门。”
“不用。”许知意立刻拒绝，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歇一会就好了。”
他不想欠叶淮清更多。今日作证的人情，他已经记下来，迟早要找机会还回去，不想再收下对方更多的关照。
叶淮清静静看了他两秒，没有强行劝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要硬扛。”
简短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关怀，却精准落在许知意心上。
许知意抿紧嘴唇，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他要赶回出租屋，今天傍晚还有一份兼职，不能迟到。
看着清瘦孤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叶淮清站在原地，漆黑眼眸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方才办公室里，少年强忍疼痛、不肯示弱的模样，还有那一缕带着痛楚外泄的清甜葡萄信息素，他全部捕捉到了。他查到过年级档案，许知意长期靠奖学金维持学业，校外兼职，独自居住。
日子过得很难。
叶淮清收回视线，腺体一动，彻底将外泄的一丝檀木信息素锁死，转身朝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另一边，许知意快步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才稍稍放缓脚步。胃部一阵阵抽痛，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弯腰，轻轻按住肚子，呼吸放得缓慢。
今天多亏叶淮清。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叶淮清站出来作证，再加上袖口墨水的关键线索，今天这件冤案，几乎很难翻盘。他的模考成绩会清零，档案留下处分，自主招生的名额直接和他失之交臂。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出路。
许知意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衣角。
叶淮清这个人，和传闻里好像不太一样。高高在上，却并非冷漠到漠视是非。
但是两个人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叶淮清生来拥有一切，财富、地位、旁人的追捧，而他一无所有。这次只是偶然的出手相助，不必生出多余的想法。人情记下，找机会还清，之后依旧各自互不打扰。
休息片刻，胃痛稍稍缓解。许知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多停留，立刻朝着兼职的甜品店赶过去。
甜品店傍晚客流不少，他换上店员制服，系上围裙，收拾餐盘、点单、打包甜品，动作利落。老板知道他是高三学生，家境不好，平日里对他还算宽厚，排班大多安排在傍晚下课之后。
忙碌之间，胃时不时传来钝痛，许知意只能趁着客人不多的间隙，悄悄靠在后厨墙边缓几秒，再继续忙活。他不敢请假，少做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房租、伙食费全部都要靠这份工资撑着。
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店铺打烊。
许知意打扫完卫生，清点好餐具，和老板道别，走出甜品店。夜色已经铺满整条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晚风微凉，吹得他微微发抖。肚子里空空荡荡，晚上店里忙，他只来得及啃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胃病越发不安分。
他沿着街道往出租屋走。那是一间老旧小区的单间，面积很小，房租便宜。走到楼下，正要上楼，黑暗里一道醉醺醺的声音猛地响起来。
“知意！”
许知意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
是他的父亲，许建国。
男人一身酒气，衣衫邋遢，脸上带着醉酒后的通红，摇摇晃晃从单元楼墙角走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许知意。
许知意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浑身的葡萄信息素猛地绷紧，带着强烈的戒备。
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找上门了。
（本章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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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