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的壁画修复项目,在初冬的第一场大雪中,顺利通过了国家验收。
那天收工后,大家脱下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去镇上的饭店吃了顿庆功宴。我平时滴酒不沾,但在那种氛围下,免不了被主任和甲方代表灌了两杯白酒。
等宴席散去,推开饭店的门,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冷风一吹,我脑子的确有些发晕,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沈决。”
我回头。赤列从饭店里走出来,他没有穿那件单薄的藏袍,而是穿着在青海买的厚羽绒服。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微红,眼神却很亮,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显得格外深邃。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雪花落下。
“早上八点。回西藏。”他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哦。那祝你一路平安。”
“你昨晚说,等项目结束,请我喝酒。”他看着我,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身后的饭店:“刚才不是喝了吗?主任请的。”
“那不算。”他看着我,语气固执,“那是应酬。我要的是沈决单独请我的那一顿。”
我看着他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走吧,我请。”
我们在镇子上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清吧。店里没什么人,驻唱歌手在台上唱着慵懒的爵士乐。我挑了靠窗的角落,点了一打啤酒和两杯威士忌。
“你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少喝点。”我把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他没有反驳,端起杯子,陪我碰了一下。
“赤列。”我喝了一口酒,决定把话说绝,“项目结束了。你回西藏,我回江南。咱们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我。
“说句实话。”我看着他,“这段时间,我很感谢你在青海的照顾。不管是工作上的配合,还是生活上的那顿饭菜。但感激归感激,这不能改变什么。”
“我不欠前世的债。”我看着他的眼睛,极其冷静,“九岁那年在江南古寺,那个伸手抚平你眉头的小女孩,早就已经长大了。现在的沈决,每天想的是怎么修复那些快烂掉的古建,怎么在事业上往上走。我不想谈恋爱。”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饮而尽,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回去之后,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说,“这顿酒,就当是给我们这段莫名其妙的交集,画个句号吧。”
清吧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掩盖了这座小镇的所有喧嚣。
赤列坐在对面,没有拍桌子,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苦地质问我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一点点平息,最终变成了那种让我最害怕的、极致的隐忍。
“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是真心的吗?”他问,声音沙哑。
“是真心的。”我没有退缩。
他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仰起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我看到他微微蹙了蹙眉。
“好。”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懂了。沈决,祝你前程似锦。”
那顿酒,我们喝了很久。
他没有再提半句“前世”或者“留下”的话,只是跟我聊了聊唐卡的颜料、青海壁画的病害。他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反而越觉得堵得慌。
第二天清晨,我送他去了机场。
在安检口,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护栏外的我。
“沈决,江南的冬天湿冷,多穿点。”他看着我,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别总是修起壁画来连饭都忘了吃。”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也一样。保重。”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安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结束了。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江南后,我休了一周年假,试图把青海的冷风和那个男人的影子,一起从生活里清除出去。
这半个月里,我的微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个琉璃海的头像,没有跳动过一次。我甚至刻意去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他连一张新画都没发过。
周暖来找我的时候,提着一大袋外卖,一边啃着鸭脖一边八卦:“你那个青海的帅向导呢?真断了?”
“断了。”我面无表情地打开外卖盒,“回西藏了。大家回归各自的生活,挺好的。”
“你就嘴硬吧。”周暖白了我一眼。
我确实嘴硬,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我竟然会怀念青海宿舍里那杯热气腾腾的红景天水。
休完假,我准时回省文保所报到。
刚进办公室,主任就把我叫了过去:“沈决,省博有个常设展的文物保养和展陈环境评估项目,所里打算让你去对接。下午去趟省博开个碰头会。”
“好。”我拿着笔记本,公事公办地应下。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江南省博物馆。
展陈部的负责人是个极其热情的中年男人,领着我走进了刚布置好一半的特展厅。
“沈工,这次展览涉猎比较广,有瓷器、字画,还有几幅刚运来的唐卡。”负责人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幅画,“这几幅唐卡极其珍贵,我们这边的灯光和温湿度一直拿捏不准,想请你从古建修复的角度,帮忙看看环境指标。”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几幅唐卡上。那种纯正的、带着厚重信仰的矿物色彩,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对了。”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看表,“这几幅唐卡是我们特意从西藏请来的专家负责布展的。刚好他今天在,我给你们引荐一下。以后文物保养和壁画修复方面,你们少不得要打交道。”
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我本能地转过头。
一个人从逆光中走来。他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胸前别着省博的“特邀专家”铭牌。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布展图纸,正微微偏头听着旁边助理的汇报。
当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展柜,落在我身上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我看不懂的情绪。
而我,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赤列…?”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不是回西藏了吗?他不是坐早班机走了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江南省博?!
“来来来,赤列老师。”负责人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热络地招手,“这位是我们省文保所的古建修复专家,沈决。接下来的项目,你们二位要强强联手了。”
赤列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我面前。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加凌厉。他看着我,眼底没有了青海告别时的那种死寂,反而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沈修复师,你好。”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声音低沉,微微带着点沙哑。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省博给我发了客座专家的聘书,为期两年,做藏汉两地的文化交流和唐卡修复指导。”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半个月前就签了合同。”
“你半个月前就签了合同?”我觉得自己的血压在狂飙,“那你在青海跟我告什么别?!你耍我?”
“我没有耍你。”赤列看着我,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海,“在青海,我确实买了回西藏的机票。我也确实回去了。西藏是我的家,我的画室、我的家人都在那。”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坦荡:“我回去,是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把长卷的底稿交接好,向寺里的活佛辞行。然后,我就带着行李,堂堂正正地来到了江南。”
“你不是说让我别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吗?”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好,我不浪费。我现在是以省博特邀专家的身份,在跟你谈工作。这总行了吧?”
我被他这强盗逻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在负责人面前无法发作。他这不是抛弃家乡,他这是把家乡的底蕴直接搬到了我的主场!
“沈工,你们认识啊?”负责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认识。”赤列直起身,极其坦荡地笑了笑,“老朋友了。”
负责人恍然大悟:“那太巧了!太好了!那这个项目的对接工作,肯定没问题了!”
我看着赤列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温顺的绵羊,他是一头盯紧了猎物、耐心蛰伏的狼。他用最体面、最让人挑不出错的方式,直接把自己的根,扎进了我的地盘。
“沈修复师。”赤列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向我伸出了手,“以后,请多指教。”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只手,最终还是咬着牙,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他的掌心极其灼热,手指收拢时,力道大得让我心悸。
“赤列,你狠。”我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回了一句:“我说过,我要在同一个城市,有我自己的落脚点。现在,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