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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欠前世

离开西藏后的第三个月,我被所里派往青海,参与一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项目——海北州一座明代古刹的壁画修复。

青海的深秋比西藏还要冷。古刹建在湖边,四周是大片的枯草,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我每天穿着满是灰尘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脚手架上一点点清理着壁画上几百年的烟熏和污垢。

这工作枯燥且极度消耗耐心,但我很满意。至少在这里,没有那个总是红着眼眶说“好久不见”的藏袍男人,也没有半夜敲门的檀木盒子。

那场跨越千山万水的西藏旧梦,似乎真的被我彻底封存了。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

我正站在脚手架上,对着一处剥落的绿度母衣袂发愁。同事许嘉嘉在下面喊我:“沈决,甲方派来的壁画顾问到了,你下来对接一下。”

“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顺着梯子爬下去。

我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往大殿中央走去。

殿内原本光线昏暗,但今天多拉了几盏工作灯,照得那几尊残破的佛像也有些刺眼。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背对着我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尊绿度母壁画前。

他身侧放着一个眼熟的黑色长条形画匣。

我停下脚步,心跳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些失控。

“这位是从西藏请来的唐卡画师和壁画专家,赤列嘉措老师。”负责项目的主任热情地介绍,“赤列老师会协助我们完成壁画的颜料分析和补色方案。”

那人转过身。

比起几个月前,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冷硬。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不熟悉的深沉。但那眼底的底色,依然是我在扎布耶措见过的那片琉璃海。

“沈修复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藏区特有的冷冽和克制,“好久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死死压下去,走过去,极其官方地伸出手:“赤列老师,您好。欢迎加入项目组。”

他低头看着我沾着灰的手,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依旧很热,指腹上粗糙的茧子磨着我的皮肤,力道紧得让我有些心悸。

“我对壁画修补工作还不熟,接下来,还请多指教。”他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却像在暗夜里盯紧猎物的狼。

我快速抽回手,转头对主任说:“主任,那先让赤列老师看看墙面的返铅情况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成了搭档。

大殿里不能生火,温度接近零下。我们穿着厚重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各自站在脚手架的一端工作。

古建的壁画修复,讲究“修旧如旧”,哪怕是补色,也绝不能用现代化学颜料。赤列带来的,全是他自己画的唐卡矿物颜料。

“这块裙摆的朱砂,颜色太正了。”某天下午,我凑过去看他调色,职业病发作,指着他碗里那一抹红,“壁画历经了三百年,这种朱砂在空气中氧化,已经发黑了。你这样补上去,会显得很突兀。”

他停下手里的画笔,转头看着我。因为戴着口罩,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那双极其专注的眼睛。

“那沈修复师觉得,应该怎么压?”他问。

我拿过他手里的一小块试色板,用自己手里的修复刀尖挑了一点石青,又加了一点焦茶,混合进他调的朱砂里,快速在木板上刷开:“用冷色调和一点点,视觉上能把时间的痕迹追回来。”

他看着木板上的颜色,眼睛微微眯起:“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按照我的比例重新调色,一笔一笔地描绘在壁画的边缘。他的笔触极其细腻,而且极具耐心,甚至比所里的一些老画师还要稳。

“你画唐卡的手艺,用在这里浪费了。”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修复出来的线条,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浪费。”他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能被你留在这里的,都是好东西。”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他这句话另有所指,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词。

晚上收工,青海的风冷得刺骨。我走出大殿,正准备去食堂,却被他在院门口叫住。

“沈决。”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外壳传到我掌心。

“红景天煮的水,对高原反应和手脚冰凉有好处。”他看着我,目光沉静,仿佛这只是一件随手的小事。

我没有喝,只是拿着保温杯看着他:“赤列,公事我们已经对接完了。私事,我以为三个月前在西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清楚了。”他点点头,顺着我的话,没有一丝要反驳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看着他,“以你在国内的名气,你不缺这一个项目。”

“项目组发了邀请,我刚好有空。”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我把保温杯塞回他怀里,“那赤列老师还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吧,我晚上还要加班看图纸。”

我转身就走,没给他留一点面子。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项目组就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因为青海的天气突变,加上古刹的修缮工期极其紧张,为了保证壁画修复的连贯性,所有核心修复人员,必须统一搬到古刹旁边的临时宿舍楼,进行封闭式攻坚。

更离谱的是,因为临时宿舍不够,我和赤列,被分到了同一套两居室里。

“主任,这不合适吧?”我看着手里的房卡,眉头紧锁。

“哎呀,小沈,这不是没办法嘛!条件艰苦,互相克服一下。赤列老师是男同志,刚好住外间,你住里间,大家都是为了保护国家文物嘛!”主任打着哈哈。

我转头看向赤列。他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看向我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沈修复师,请多指教。”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拉扯,不仅没有结束,反而在青海这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那间两居室。

屋子很小,暖气烧得很足。赤列已经先一步到了,他正站在客厅的桌边,用一个小电炉煮着酥油茶。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茶香。他脱了那件厚重的大衣,只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着我。

“厨房里有我刚烧的热水。”他指了指里面,语气自然得就像我们已经同居了很久一样。

我没有接话,拉着行李箱直接进了里间的卧室,把门关上。

吃过晚饭,我坐在卧室的床上看资料,试图忽略外面那个人的存在。但老房子的隔音太差了,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在客厅里走动、翻书、甚至是轻微的呼吸声。

这种物理距离被极度拉近的感觉,让我极其烦躁。

半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咳得很厉害,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我原本想装作没听见,但那声音根本停不下来。

我最终烦躁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了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赤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放凉的酥油茶,身体佝偻着,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干裂了。

“没事。”他声音沙哑,“只是有点……适应不了这边的气候。”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多吉之前说过的话。他从西藏到江南,又从江南跑到这高海拔的青海,这几个月,他几乎一直在奔波和适应不同的气候。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我看着他,“为什么不早说?”

“不想给你添麻烦。”他垂着眼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突然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一种无奈的妥协。

“跟我出来。”

我把他带出宿舍,顶着刺骨的寒风,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卫生院。

打上点滴,吃下退烧药,已经是凌晨三点。

卫生院的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赤列靠在病床上,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赤列。”我轻声开口。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不需要这么拼命。”我说,“不需要为了证明你能融入我的世界,就放弃你原本的生活。”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沈决。”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很认真,“我不是在拼命。我只是觉得,能和你一起看着这些壁画,是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情。”

我愣住了。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今生。”他看着我,眼神清澈,“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我只是想看着你。”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

那一夜,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青海湖上渐渐升起的日出,心里那堵高墙,裂开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