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川地区的夏季还是记忆里的潮热，即使现在已经接近傍晚11点也一样。
在门口站的太久引起了屋内大型犬的警觉，从一开始焦躁的走动到现在已经可以清晰听见犬类警告的呼噜声。
“谁在外面？”
略带困倦的声音从门板后响起，懒洋洋的尾音被大型犬低沉的闷吼盖住大半，比程秋秧更先有反应的是沉寂了一年的心脏。
胸腔内的心脏骤然爆发出了新的活力，程秋秧不由蹲下身低头捂住心口，手指尖触碰到心口位置。
隔着皮肤那强烈的跳动也震的指尖发麻，程秋秧短暂游神不着调的思考了一下等真见到人这颗心脏会不会直接破胸而出。
想法落定倒是先把自己逗笑了，门咔嚓一声打开的声音响彻连廊叫醒了声控灯，在黑暗里待久了骤然接触到强烈的灯光程秋秧不适的眯了眯眼，那颗狂跳的心反而奇异的平静下来。
程秋秧将就着蹲坐缩成一团的姿势抬起脸，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努力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怂样开口道：
“你好，我没地方去了，可以收留我吗？”
显然，程秋秧的笑意怕是一点没压住，开门身穿长袖卫衣工装短裤的秦眠嘴角抽动，表情一言难尽。
要程秋秧解读那就是你到底要搞什么花样的排斥和大晚上有疯子来敲门的震撼迷茫间来回切换。
四肢在强烈的情感冲击下说不上有多听话，程秋秧扶着门框费力地撑起身子一把抵住门板，距离拉近，程秋秧盯着秦眠的双眼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收留我吧？看在我现在无处可去，为你回来的份上？”
连廊的灯到时间啪的一下熄灭，只余房间里的灯光幽幽照亮外面人，把着门的手上力气猛然加重看着大半隐于黑暗的程秋秧，秦眠太阳穴缓慢但坚定且有力的敲击着秦眠发疼的神经。
秦眠恍惚间又想起了和程秋秧第一次见面那离奇又荒诞的一天。
秦眠并不是一个喜欢记住琐事的人，但那天每个走脑子转过一圈的细节都那么清晰，时常在秦眠放松或者闲下来时从记忆深处汹涌而来。
前几天还在网络游戏上和人你死我活的掐架，赛后更是阴阳怪气嘲讽嘴炮拉满，结果某一天对面安静下来一天再活跃起来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天天老婆，宝宝叫着就开始一个死不要脸的贴贴，秦眠对此毫不犹豫从对面见色起意脑子不好使和对面是找到全新阴阳怪气方式两种可能中选了后者。
对面好歹也是一个游戏外挂制作团队的小头头，逍遥法外三月，肆意妄为贱的没边，让无数正常玩家恨的咬牙切齿，被游戏公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能是脑子不够好使吗？
而在一年前，同一扇门，同一个方式，不同的时间，打开门发现一个行走的黑户后，秦眠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记忆翻滚，地区小派出所办事处永远亮着昏暗惨白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日光灯，电路不良导致的灯光闪烁巧妙地和呼吸对上频率。
程秋秧悠闲靠在铁制的椅子上，昏暗的灯光照不出人的影子只让她整个人染上一层灰暗的色彩，程秋秧那头金色烫染武士头也被压成了橙黄色调，她呼吸压的很轻，像是受不了空气里那股混合复杂气味儿。
秦眠也被那股陈旧的墙灰味压不住劣质烟，烟味又压不住泡面汗酸气，偶尔还能飘来一股厕所反上来的下水味熏的头疼，加上吵吵嚷嚷的人声和书页翻动声秦眠的状态只能说是昏昏沉沉半死不活，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民警早已习惯，敬业异常，端着的搪瓷缸茶垢厚的发黑，一边单手敲着键盘一边向秦眠确认情况。
这一天过于魔幻，秦眠宝贵的大脑宣布造反停机根本转不动，报警纯属应激反应，现在只剩下本能的应答。
直到炙热贪婪又不加掩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眠移动才勉强叫回一点儿魂。
侧头回望的秦眠目光巡视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最终锁定在了这个小地方派出所办事大厅最里面的临时关押室。
一排长椅上坐着的人不只程秋秧一个，但除了她没有一个抬头的，手上戴着铁拷子，但凡要点脸不是借着长头发低垂着头让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动不动装死，就是在不安恐惧下脸埋进手心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个小房间就像被社会遗忘在底下的尘埃，没人乐意沾上边，目前也没几个人看得上眼，但周边风暴也围绕着那展开。
相隔几米等待处走廊的一位满脸沟壑中年女人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拇指反复捻着纸角，纸都快捻烂了在走廊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不时看上一眼眼圈通红。
她背后椅子上一个男子歪着头打瞌睡每次快栽下去就猛地一激灵醒过来，眼神茫然地扫一圈，看向关押室安抚的笑笑眼睛又一点点闭上。
最吵闹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情绪崩溃被人使劲拽着也不放弃，不知道在指着关押室里的谁怒骂。
更远的地方一群看热闹的老年人正趴着通风窗的窗口对着那里看着是窃窃私语，但嗓门大的压过了周围一切声音。
“哎哟，今天咋个嫩么多人呦！”
“你不晓得哇，最右边那个小伙子听说是在外面吊起给老板擦玻璃叻时候手机掉了，砸到一个小娃娃听说现在还在抢救哇”
话音落下立马传来一阵拍大腿说可惜了的叹息，就是那语气实在听不出来有几分真情实意。
“那边那个就背着家里老婆出去野撒，被帽子逮到起啰，还有那个几个聚众打架闹事进来的”
“活该撒，那个呐？还挺标准一个小姑凉勒。”
“那个啊我也不晓得，听说是做啥子游戏外挂被举报抓进来勒，还要等啥大公司律师过来谈哦，我跟你讲送她进来那个娃娃更亮哦，你看那边，我都以为是啥小明星！”
秦眠没什么反应，从小到大夸她天才和脸的数不胜数，秦眠一直对自己有着很清晰的认识。
不过一直像只是在公园散步随便找了个椅子休息的程秋秧终于有了点反应，探头往通风窗笑了一下，结果就是外面挨挨挤挤凑一块的几个脑袋瞬间消失。
程秋秧撇了下嘴，眼神重新回到秦眠身上还伸手打了个招呼。
秦眠磨了磨牙嘴唇蠕动低声暗骂了一句没脸没皮。
秦眠很肯定程秋秧一定看见且猜到自己在骂什么，因为程秋秧扬起了一个夸张的笑脸，贱兮兮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和旁边等待处理结果的人不同，从程秋秧决定买回国船票出现在秦眠眼前的时候就知道了判决结果。
提供侵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程序、工具罪，判处有期徒刑12个月左右，缓刑不定。
一步失足千古恨，所幸在程秋秧要跌入谷底之前她重新找回了方向，她还有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年后见，XX
秦眠比着程秋秧用力过猛的口型连蒙带猜也只读出了前面四个字，后面一段秦眠也不确定到底是程秋秧是大笑还是在说什么。
一个法外狂徒心甘情愿认罪坐牢嘴上就说着想见你一面留下的印象太深，在午夜梦回之际，秦眠也不是没有梦见过程秋秧。
不过大抵梦见的都是程秋秧阴测测的爬窗或者撬门索命来了。
而现在人来了，却不是来索命的，只是扒着门口带着和当初目不转睛注视秦眠一样的，堂而皇之自以为是的姿态假模假样装可怜求收留……
秦眠只感觉大脑像是要爆炸，这到底又是在唱哪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