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上了车。
弯腰,钻帘,脚一踏上车板——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莫侯臻坐在最里面,一条胳膊搭在窗沿上,下颌微抬,眼睛半阖,看着像一直在打盹。听见动静,他慢慢把眼皮掀起来,目光落在林悦声脸上,不笑也不怒,平平地递过来一句:“林侍读,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悦声脸色骤变。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车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冷云秋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把帘子放下来,顺手拍了拍他肩头。
“来都来了,”他说,声音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坐吧。”
林悦声极为尴尬地向莫侯臻抱了个拳,向冷云秋做了个口型:“滚!”
刚才冷云秋还让人家滚,这会就已经攻守易型了。
这也不怪林悦声生气,莫侯臻在车里,冷云秋也不给个提醒,就这么当着狼王的面鼓动人家未来的王妃逃跑,莫侯臻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有涵养的了。
冷云秋没形象地哈哈大笑,他像个树懒一样挂在林悦声身上,“小林子,没想到哦,最惦记我的竟是你。”
林悦声又羞又臊,一把推开他,“你给我稳重些,狼王殿下尚在,有点儿正形。”
“狼王殿下,那可是我未来的夫君。你不必拘谨的,哈哈……”
莫侯臻明显被“未来的夫君”这个称号取悦了,看林悦声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
林悦声却像受了刺激一般,正声训斥道:“你也不知羞愧,若是顾命侯知道你这般放浪形骸,不知要怎样生气。”他一向对冷云秋的轻浮行径嗤之以鼻,好在冷云秋虽然名声不好,毕竟都是私底下的事,这次竟然要嫁给男人,虽然是上位者推动的,他堂堂一个顾命侯,不思抗争,反而好似乐在其中,真是不知所谓。
“我就是顾命侯,生自己的气?”
“我说的不是你。”
“我知道,我爹嘛。”冷云秋拍了拍林悦声的肩膀,“他老人家早已作古,估计这会都转世轮回享福去了,你就不要再替他操心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去家里喝杯酒吧,我请客,你不要扭捏。”
林悦声本是想拒绝的,毕竟他们分属两个阵营,以往都不相往来,可是一想冷云秋就要走了,这时候喝顿酒,也是人之常情,也就没有做声。
车帘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与风。马车重新动起来,蹄声哒哒,碾过青石板,往更深、更沉的夜色里去。
夏末的夜闷而静。书房窗子开着半扇,外头一丛凤仙花,直直地立着,叶子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沙沙地响……
“进来!”冷云秋引着人进来,却没给好气。
“你想说什么?”林悦声跨进来,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冷云秋把灯盏往旁边推了推,烛光扫过去,照出半张案面上摊开的一卷舆图。秦陇路的地界,用细笔描了三道线,被灯一照,隐约泛着暗红。
“秦陇路的税银,连着三年年年亏欠,今年更是少了三成。”冷云秋没有铺垫,直接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声的事,“少的这两成,没报户部,也没进易访云的账。你猜去了哪儿?”
林悦声没答。他看了一眼那卷舆图,又把目光收回来。“王孟辅的案子已经结了。”
“何之逊的案子也结了。”冷云秋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到林悦声脸上,“何之逊是成王的舅舅,是王孟辅的姻亲。你觉得他们没关系?成王殿下插手秦陇路财政,从五年前就开始了。往小了说,这叫干预军政;往大了说——”
他停了停,窗外的风响了一声,像替他把话尾接上了。
“易访云在前头守着九边,粮、饷、械,三样命脉被人掐着。他想调一队兵,都得先问成王府批银子,雁回关的缺口三年补不上,去岁战死了赵铁山。林侍读,你熟读史书,你告诉我,这叫不叫通敌卖国?”
林悦声的脸绷住了。他腮侧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把一句冲到嘴边的话硬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冷云秋,你说话要有凭证。成王殿下是皇子,他做这些——”
“皇子就做不得通敌的事?”冷云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平着推过来,“皇子伸着手去掐边将的喉咙?若是太子做了这事,你们林家的人,还替他说话么?”
林悦声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窗外叶子又响了一声,风比方才大了些,灯焰晃了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扯斜。
“你这是耸人听闻。”林悦声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易访云在九边经营多年,根基深得很……”
“根基?”冷云秋像是听见了有趣的词,轻轻笑了一声,“再深的根基,也架不住上头的土被人一锹一锹地挖。银子是土,粮是水,械是根。你把这三样都断了,你告诉我,易访云拿什么站?”
他站了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窗边。梧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片一片的黑,像被墨蘸过。他抬起手,指节叩了叩窗框,笃笃两声,轻而脆。
“我问你一个事。”他侧过头,目光从树影之间穿过来,落在林悦声身上,“如果易访云被换了,最终得利的是谁?”
林悦声没答。但他眼神动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
“你不说,我替你说。”冷云秋转回身,靠在窗沿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松散散的,但话却一句比一句紧,“你叔父林铮,五年前在南召立了大功,转眼南召改土归流,他这个大将军也该回京了——他打了胜仗,手里有了战功,差的就是一个位置。”
他停了停,看着林悦声的眼睛。
“九边是什么位置?是天下最要紧的防口,谁守住了九边,就有了跟任何人叫板的底气。易访云在一天,这个位置就轮不到你叔父。但易访云若守不住——或者有人让他守不住——那接下来该轮到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林悦声的呼吸沉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冷云秋没给他机会。
“林家一门将才,林铮立了功,朝野都看在眼里。现在成王在背后掐易访云的脖子,你林家的人在前头等着接他的位置。两件事凑在一起——林悦声,你告诉我,换成你是旁人,你信不信林家没参与?”
林悦声脸色终于变了。他面色发白,嘴角抿得太紧,唇色都褪了几分。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硬是没能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说没做就有人信的。这个局摆在这里,局面上每一颗棋子都落得明明白白,你站在哪一边,由不得你自己说。
选侍读,明面上的说法就是要说给年幼的皇子找个玩伴,可是玩着玩着等皇子和侍读们都各自长大了,那么其利益捆绑就分不开了。所以从世家大族的角度,选择给那个皇子做侍读,其实就是在赌一个从龙之功。
可是三岁看老本就不易,更何况皇子之间的争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多了去了。谁能最终赌胜,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林家,这么多年早就和成王殿下死死绑在一起了,现在想回头,怕是也难了。
夜风忽然大了,窗外梧桐猛地一抖,叶子哗地一声响,有机片打在窗户纸上。冷云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跟灯说话。
“林悦声,你当你是成王的侍读,你就只能替他说话,替他想路,替他兜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首先是林家的人,然后是大宣朝的臣子。你叔父的前程,你林家的清名,你不替他们想一想?”
林悦声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冷云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想让你想清楚一个问题。”他说,“你这辈子,到底是忠于一个人,还是忠于一国。”
灯焰又晃了一下。窗外竹影斜斜地压在窗纸上,像一道劈不开的墨痕。林悦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林悦声走了,冷云秋把他送到门口。
最终还是叹息着回了书房——他和林悦声掐了多年,可是大家都知道那是各为其主。
其实没有什么私仇,严格来说,冷云秋刚入京的时候,人生地疏,林悦声对他颇多照顾,冷云秋还是记得的。
没想到林悦声这个人平时闷不作声,关键时刻竟然很能靠得住,这就不由得让人生出几分感激了。
可感激也就是那么一瞬,今天该说的都说了,也算是报答过了。
冷云秋紧了紧衣襟,晚上的风有些凉了,似乎到了告别的时候。
睡前,莫侯臻张罗着给冷云秋泡脚。
这事儿说来荒诞,自从冷云秋寒症发作,莫侯臻请教了许多杏林高手,都告诉他这病得养着,堂堂狼王在洛邑里无事可做,就把养冷云秋当成了一件正事。
起初,冷云秋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架不住莫侯臻坚持,日久天长,倒成了侯府的一个惯例了。
冷云秋泡过脚,眯在榻上,莫侯臻拦过他的腿,给他按着穴位。他的十双大手粗粝有温暖,不紧不慢地揉,竟真能生出一股暖暖的热流,冷云秋忍不住打趣:“狼王这手法倒是娴熟。”
“狼王也不是天生的,我起初是个没主的小奴隶,照顾我的是个老奶奶,是个有主的老奴隶。整日里干活,累得腰酸背痛,我就给她按腰按腿……”
冷云秋不知道莫侯臻小时候过得这样苦,如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好像隔水窥月亮,水光一波一波地荡开去,却不是原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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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洛邑风月(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