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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洛邑风月(23)

宋懿带着谭旌昇走了,冷云秋送完宋懿,一回头看见莫侯臻还大马金刀地坐着呢。

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在我未来王妃的家里,为什么要走?”莫侯臻理直气壮,转头看了一眼锦书,

锦书面前两个果盘,吃得差不多了。“他怎么不走?”

按理说以锦书如今的地位,早该安置家业了。实际上锦书确实买了一个小宅子,就在杜清和院子边上,可是他太怂了,不敢去住,所以只要在洛邑,他就住在顾命侯府。

严格来说,锦书不是冷云秋的手下,他是因为杜清和认准了冷云秋,他才认准冷云秋的。

不过,在这方面冷云秋确实豁达通透,对人才全都不拘一格,为我所用就好。

冷云秋拉着锦书站到自己身后,“来介绍一下,这是陪嫁大丫鬟,杜锦书。”

说罢,又点手叫来了苏白,“这是陪嫁二丫鬟,苏白。”

杜锦书莫侯臻认识,早在归正营就给莫侯臻白眼,现在依旧如此。苏白,莫侯臻也见过。就是使团入城时,给冷云秋驾车的宫装丽人。

此前莫侯臻只当她是一般的女使,没放在心上。

然而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裙,在夕阳的光影里显出潋滟的浮光,一看就价值不菲。这绝非一般女使能穿的。

两人听着冷云秋打趣,各自“切”的一身转身走了,倒是都没给莫侯臻好脸色看,看来他们对这门亲事都有各自的怨念。

莫侯臻拍了拍手,“总算清净了,挨了一下午的骂。”

冷云秋能想象那个画面,笑道:“你倒是好脾气。”

谭旌昇是从底层上来的,平日里沉默寡言是因为他应付不来朝中勋贵老爷们的腔调,但要说放开了骂,军中还真没几个能骂过他的。

莫侯臻拱拱手,“这事是我做的不地道,挨两句骂也是应该的。”

狼王殿下意外地讲理。冷云秋又听莫侯臻说,“至于那个太子,今天能为了你拔刀弄枪的,我还挺佩服他,起初我还以为他只会抢你的功劳呢,看来是我把人看扁了。”

“你知道个屁!”冷云秋难得地说了一句粗话,随后向窗外喊,“苏白,给莫侯臻安排一间房。”

莫侯臻在侯府住下来,才知道锦书在侯府有一间自己院子,他的书房就在冷云秋书房的对面,甚至比冷云秋的书房更宽阔。

这间书房其实更像一个公署,一个房间里放置着十几个案子,总有七八个先生在里面写写算算。莫侯臻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门道。

一抬头,正看见冷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茶,身影孤零零的,落在雕花的窗棂上,像一幅浅淡的写意画。

莫侯臻大踏步地走来,冷云秋听见脚步身,转过身来,遥遥地向他举起茶盏。

莫侯臻三步两步地跳过来,接过冷云秋手里的茶盏,一饮而尽。

“这一盏我用过了。”

“我喝着不错,”莫侯臻又将茶盏放进冷云秋的手里,“那边热闹得很,你在自己家里反倒孤孤单单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孤单还是自在呢?”冷云秋将莫侯臻接到自己的书房,重新拿了一个汝窑的茶盏,慢慢地斟上,“你不要轻看了锦书,他要做的事情很辛苦。”

易访云私下里叫冷云秋一声少主,冷云秋私下里也把九边看做是自己的根基。

冷云秋将经营九边当做自己最重要事业,可是他身居洛邑,远隔千里,想要遥控九边就得把控秦陇路。

以往冷云秋是以安插眼线的方式监视秦陇路各层官员的,因此还成立一个名叫夜曙的组织,可是想要培养眼线何其之难,往往耗费巨资收效甚微。

然而,自从杜清和带着锦书倒向冷云秋之后,这件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锦书是个经商天才,把商路铺进秦陇路,直达宜州城下。

在让各位店铺的掌柜伙计打听沿途大事小情,在三教九流的消息分类汇总,谁打听出有用的消息额外有赏,如此这般,从九边到秦陇路的消息就畅通无阻地传进洛邑。

为了让这件事师出有名,杜清和额外又成立了一个书局,将古时故事、当今时事都混在才子佳人的表皮之下,润物无声地提升太子的人望。

环环相扣,事半功倍。

冷云秋养着偌大商队,不但不赔钱,还赚得盆满钵满。

此事,乃是顾命侯府的不传之秘。因为冷云秋要带着锦书一起改换门庭,投靠莫侯臻了,冷云秋便捡着能说的和莫侯臻交代一二。这套方法十分巧妙,到了漠北还是要延续的。

莫侯臻听的认真,自觉受益匪浅,等冷云秋说完,立刻追问了一句,“所以,那个劳什子‘宜说古今’其实就是你自己的书局?”

冷云秋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你还在编排自己?”

“洛邑的水深,挨两句骂并不一定是坏事。倒是你——”冷云秋将莫侯臻刚用过的茶盏斟上,推了过去,“把我刚说的事情研究一下,看看到了漠北该怎么落实,启程时,要给我拿出一个方案来——另外,你得让边芷蓝把谈判的进度压下来,咱们要等第一茬庄稼熟了再启程。”

“啊!这么晚?”莫侯臻终于争取到冷云秋的首肯,最怕夜长梦多。

冷云秋推过来一个卷轴,“这是我跟陛下要的陪嫁单子,你看看还缺什么,如果有需要可以跟我提,我向陛下争取。”

莫侯臻展开卷轴,粮种三千石赫然在列。然后,他听见冷云秋解释道:“粮种也可以通过黑市或者互市转运,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我们等秋粮熟了,带着粮种出发,反而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夏夜款款的风,瞬间抚平了莫侯臻焦躁的心情,让他心里泛起一丝甜——你看,他果然是向着我的。

当然对冷云秋来说,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原因。

冷云秋要去漠北,可他并不打算饶过那些敢于染指九边的人。

顾命侯手心里伏线千里,就要收网了。

住在馆驿里的边芷蓝早就听说了消息,不得不说,因为狼王的参与,这次出使任务早已变得一波三折,花样翻新,不复当初的模样了。

不过,狼王自己定了王妃,边芷蓝作为近臣,理应拜访。

边芷蓝来的时候,是莫侯臻接待的。他才进门没几天,已经混得跟半个主人似的了。

边芷蓝见他大摇大摆的出来,也是一惊。“看来,顾命侯是够宠你的,”他收了伞,伞尖还在滴水,进门便道:“外头的话,你听说了么?”

“市井都说,”边芷蓝压低了声,“说冷侯是被漠北狼王睡服的,以色——”

“够了。”莫侯臻截断他的话,“你是来添堵的吗?”

边芷蓝一抬头,看见冷云秋在门内站着,连忙噤了声。冷云秋往前迎了几步,“洛邑的风雨多,边正使不要介意。”

“无妨。”边芷蓝听出了他意有所指,拱了拱手,“洛邑的雨比漠北的软。”

冷云秋引着边芷蓝往里走,“软雨浸骨,比刀子还利些。”

边芷蓝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莫侯臻跟在冷云秋的身后,不经意的往外走了半步,似在替他遮些风雨。边芷蓝跟在后面,看得分明,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冷云秋抬手斟了盏茶,推过去:“润润喉。”

边芷蓝低笑着道:“谢嫂子”。

冷云秋没计较这个称呼,自顾自地喝着茶。

茶是今年的新贡,汤色清亮,浮着两片嫩芽。他端起盏,一股鲜鲜淡淡的苦味飘过来。

夏末的雨来得蹊跷,檐角滴下的水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沫子,像谁撒了一把碎玉。莫侯臻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窗外的庭院,被雨打得弯了腰,又颤巍巍地弹回来。

“外面的话,我也听说了,皇后与成王的手笔。”冷云秋说,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过是想折我的名声,好让那些墙头草倒得甘心些。”

莫侯臻盯着他的侧脸,半晌:“你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都在城南乱葬岗呢。”冷云秋笑了笑,转头对边芷蓝说,“使团毕竟是外人,不要绞进来”。

边芷蓝这会儿已经看出来了,冷云秋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几天已经把个飞扬跋扈的狼王管得规规矩矩了。

“都听嫂嫂的,”以边芷蓝的聪明自然看得出瑞纳河大概要换一个主人了,于是他很乖觉地表决心,“您有什么吩咐,使团上下无不听从。”

边芷蓝走时天色已暗。

莫侯臻送他到二门,回来时冷云秋还坐在原处,锦书坐在他的对面,汇报着外面的消息——何之逊入了洛邑,住在西市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连日宴请刑部、户部的几位郎官。

“侵地的案子捂不住了。”冷云秋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在撒网补天。”

“能补上么?”

“天破了,哪有那么容易补。”他拂去桌上的灰,“不过是将窟窿挪个地方,等人踩上去。”

莫侯臻看着他,忽然想起漠北的鹰。那些鹰在高空盘旋时也是这样,安静、耐心,等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翌日早朝,刑部尚书李淮山站在文官队列里,袖中藏着厚厚一沓卷宗。他看了一眼宋懿,宋懿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宋懿继续垂着眼,听御史台的人弹劾边镇军饷贪墨事,又听利益相关的人出来辩解,你来我往,像戏台上扯着嗓子唱的傀儡。

他的目光掠过冷云秋——他立在武官班里,朝服端正,玉带束腰,看不出半点被流言侵扰的痕迹。

散朝时李淮山故意慢了半步,跟着太子走过丹墀。

“何之逊在京中打点,王孟辅那边似乎有动静。”李淮山低声道,“卷宗我已理齐,只差——”。

“不急。”宋懿望着前方的宫门,冷云秋的身影刚刚转出宫门,那扇朱漆的大门在雨后格外鲜亮,“让他们再蹦几日。”

李淮山眉心一动:“你是说——”

“有些棋,要等对手自己走到你面前才落子。”宋懿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我看刑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接着这件事正好清理一下。”

李淮山心中一紧,殿下的意思是刑部也有内鬼。

谁?

殿下似乎清楚,那就是不急的意思——看来,太子殿下是想抓个人赃并获了!

风刮得越大,掀开的底牌越多。李淮山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刑部,其中有些事还要早些安排。

第二日刑部果然有人动了。

锦书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松风。

“王孟辅死了。”他说,“刑部传话的人被李淮山扣下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一滴墨晕开来,将“静”字的最后一横洇成了团。冷云秋搁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慢慢干透。

“宋琛的手笔。”他将纸揭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人灭口,王孟辅死了,他留下的口供就是死证。”

“你不意外?”

“意料之中。”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王孟辅知道太多,留不得。只是宋琛忘了一件事——死人咬不了人,却也指不了证。”

锦书走到案前,看见他刚才写的字——一个是“静”,另一个是“待”。

“你在等何之逊自己跳出来?”

冷云秋没答,推开窗。暮色漫上来,庭院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竹梢还在风里轻轻摆动。远处有更鼓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敲在洛邑的暮色里。

“何之逊若聪明,今夜就该出城。”他终于说,“若他不走——”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叩门而入,呈上一封密信。冷云秋展开,看罢,递给锦书。

信上只有八个字:何之逊夜奔,已入北邙。

锦书挑眉:“看来挺聪明的。”

冷云秋将信就着烛火烧尽,“他知道出城也活不了,不如赌一把——赌宋琛会保他,赌手里的东西能换一条命。”

冷云秋将烛台往案心挪了挪:“明日,太子该上折子了,刑部里面的手抽不走了。”

莫侯臻看着他映在烛光里的侧脸,忽然想起归正营的那个冬日,阳光正好,照在小侯爷清冷的面颊上,像照着轩辕山薄薄的初雪。

锦书转身出去了,莫侯臻从身后扶住冷云秋。

他说,“你像一盘棋。”

“嗯?”

“下棋的人总以为自己在操纵棋子,”他伸手将窗掩上,“却不知自己也是局中的一颗。”

冷云秋笑了,第一次笑得有几分真心:“那你呢?”

“我么——”莫侯臻想了想,“我是那个掀棋盘的人。”

“自夸!”冷云秋眉宇间溢出一丝笑意。

夜深了。侯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在雨后的湿润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冷云秋又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墨。这一次他写的是个“破”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莫侯臻在窗边守着,铁蒺藜在指尖间来回翻转,偶尔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檐角又滴起水来,滴滴答答,像更漏,又像马蹄——不知是归人的,还是行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