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有间客栈休息了三日,才回洛邑。
比他们回去更早的是谣言。谣言的内容主要是漠北狼王和顾命侯的恩怨情仇。小侯爷一向流言缠身,但因为这个版本的另一个主角是个异族人,所以恶意明显更加膨胀。
恶意主要连源于两个方向。一是:莫侯臻男女通吃,是个异族的畜生;另一个是冷云秋水性杨花,是个人都要勾搭。
不过,这都是后话,他们会洛邑之后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却是宋懿。
那天,他们甚至没能进洛邑的大门,就遇到了宋懿——剑拔弩张的宋懿。
北门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发白,蝉声密如急弦。
莫侯臻勒马时,那双漠北鹰目先扫过石桥两侧的槐荫。叶隙间玄甲隐现,二百弓弩手分列两翼,箭簇映日,碎光如鳞。
他黑氅未解,额角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中原的夏,对他这个塞外人而言,如同温水煮铁。
冷云秋的马紧随其后,猛地打了个响鼻。他已看见了宋懿,看见了太子卫率的甲胄,看见了那二百张拉满的弓。
蝉嘶忽然变得极远,又极近,像一根不断被拧紧的弦。
“到我身后来。”宋懿的声音从槐荫深处传来,不高,带着暑热里特有的闷燥。他一身玄色常服,手中那把弓却搭着白羽箭,箭尖稳稳指着莫侯臻的咽喉。
莫侯臻在马上未动分毫,他偏过头,朝那箭尖看了一眼,目光又移回宋懿脸上,极缓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及眼底,便被暑气蒸干了:“和谈之际,你射杀漠北狼王,”他的中原官话咬得生硬,却字字清晰,“不想要你的太子之位了?”
蝉声骤然拔高。宋懿的弓弦因握力过久而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莫侯臻眼睛。“今日,我愿意为了冷云秋拼命,”他咬牙道,下颌绷出一条青筋,“你觉得休屠王,也会为你拼命吗?”
冷云秋翻身下马,靴底踏碎一片晒枯的槐叶。他先朝宋懿疾走两步,:“殿下,此事说来话长,我日后在跟你说,今日万不可——”
“杀了他,”宋懿忽然将弓梢一翻,“我再听你慢慢解释,也可以。”
莫侯臻在马上缓缓直起了脊背。
暑热之中,这个动作带出一股极沉的压迫感,连蝉声都为之顿了一息。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条加了精钢的马鞭。
二百弓弩手的拇指同时扣上机括,一片极轻微的“咔哒”声,只等太子一声令下。
就在此时,北门内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碎了满地蝉鸣。一骑赤甲自城门洞中冲出,马背上的传令官面色通红,汗水将衣甲浸透,几乎是滚落鞍下,双手高举一轴明黄:“圣旨到——召冷云秋,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明黄锦缎在暑风中展开一角,墨迹未干,被热气蒸出一缕淡淡的松烟香。
冷云秋跪地接旨,膝下石砖烫如火炭。他将圣旨捧过头顶,抬头望向宋懿时,额上汗珠正滑过眼睫:“殿下,事情尚有余地,不要冲动”
宋懿的弓脱了手,砸在滚烫的石面上,白羽箭弹跳两下,箭簇折了三分。他盯着冷云秋跪在烈日下的身影,看了很久。
“这么大的事,”宋懿终于开口,嗓子像被暑气灼过,又干又哑,“你瞒着我。”他伸手指了指冷云秋,指尖微颤,随即攥成拳,收回来抵住自己胸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可真是……好样的。”
弓弩手如退潮般收起箭矢,甲片在烈日下哗然作响。
莫侯臻拨转马头时,看了冷云秋一眼,那目光被暑热扭曲,看不太分明。马蹄踏上石桥,一下,两下,渐渐被蝉声吞没。
冷云秋还跪着。圣旨捧在手里,锦面被汗洇湿了一角。他听见莫侯臻的马蹄彻底消失,才将额头缓缓抵上滚烫的圣旨。
承德殿,蝉声都叫得有一搭没一搭。
冷云秋跪在殿中青砖上,额头抵着手背,能觉出那砖面被暑气蒸得微微发烫。
景元帝宋洛书坐在御案后头,执着一卷文书,半晌没言语。殿里龙涎香混着冰鉴里浮出的凉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肩上。
“云秋啊,”宋洛书终于开口,“我还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呢?亏得我故意压了皇后一夜。”
冷云秋并不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向上叩首,“谢陛下恩典,不过臣是个没本事的,跳不出皇后娘娘的手心。”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谦虚了。这现年你随太子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你从来都没有报过功,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了,”宋洛书捻着胡须,脸上带着笑意,仿佛是自家孩子有了出息一般。
冷云秋伏在地上,能觉出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缓慢地、沉重地跳。“臣本当无用,”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道早已烂熟的折子,“父亲已是擎天之柱,冷家不能再出一把刀。臣认为,无能的顾命侯,比有为的冷云秋,对朝廷更有用。”
“好了,都是自家人,别客气了。”宋洛书指了指前边的绣墩,“坐吧,天天给朕磕头,是不是都忘了,这也是你的舅舅。说说吧,皇后想让你替玉成公主和亲,你怎么看的?”
冷云秋规规矩矩地坐好,回禀道:“早年使团提出公主和亲的时候,我曾经以淮河畔的一位阿姆的故事劝导公主。”
“说来听听。”
“臣说:淮河畔有个阿姆,老伴重病卧床买不起药,家里大儿子在码头扛包供养妻儿,二儿子是个傻子,二十多岁还像个孩童一般需要人照顾,老妪自己在河边替人洗衣服为生,还要把傻儿子带在身边。就是这样的家庭每年要交四石粟,八丈绢,200文铜钱。这也只是朝廷的征税,还不算地方摊派。正是这样千家万户的税收汇成了边军的粮草,官吏的俸禄——还有你我的身上衣裳口中食。我们天生富贵,不交租不纳税,还能锦衣玉食,所倚仗的无非出身二字,身为贵族既享受了这份出身的荣耀,就要担得起这份出身的责任。”
冷云秋冷静地转述了当初的那番话,尽管被劝导的人已经成了他自己,他依旧平静。“如今,和亲的人换成了臣,这番话臣也这样对自己说。”
殿中又静下来,只听得铜漏里的水一滴滴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一点地磨。宋洛书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你说的是这个道理,可是能做到者寥寥。云秋,我还是低估了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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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洛邑风月(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