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熔金,把洛邑高大的城墙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头伏在暮色里的巨兽。热气从青石板的缝隙里蒸腾上来,混着城门口小贩收摊时的吆喝与饭菜香,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就在城门守卒打着哈欠,准备推动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时,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大马,驮着个青衣人,从长街那头泼剌剌地卷了过来。
马上之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被风鼓满,猎猎作响。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里攥着块明黄的东西——御赐的腰牌,在夕照里晃了一下,便收进怀里。
马蹄声急如骤雨,擦着门扇的边缝掠了出去,扬起一阵尘土,迷了守卒的眼。等他们揉着眼睛再看,官道上只剩一个逐渐缩小的背影,向着苍茫的远处疾驰。
冷云秋伏在马背上,回雪的鬃毛扫着他的手背。
出了城,暑气便散了些,晚风带着田埂上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洛邑城楼已成了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剪影,金红的余晖在雉堞上跳跃。
他走得太急,也太招摇。身后那两道若有若无的坠影,他没心思去管,也管不了。回雪脚力惊人,只要出了京畿道,天高海阔,总有他容身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陈茵从探报口中得知消息时,指尖正拈着一枚冰镇的梅子。梅子“啪”地掉进琉璃盏里,溅出的汁水染了她月白的裙裾。她霍然站起,脸上惯常的温婉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铁青。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皇帝寝殿外,却被内侍躬身拦下,说陛下正在歇息,谁也不见。
隔着一道厚重的朱漆殿门,她听见里面隐约有丝竹声漏出来,细弱游丝,却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她心里。她在阶下站了许久,最终,她只是攥紧了帕子,转身离开。裙裾拖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次日一早,陈茵的软轿停在了陈瑾的别院。没等通传,她便径直走了进去,花厅里,陈瑾正与宋琛对坐饮茶,看神色,显然已经知道了昨夜的变故。
“人走了,”陈茵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喉,声音沉而急,“我的人没追上。眼看着他往北边去了。大哥,你手里的人得动一动。”
陈瑾放下茶盅,白瓷的盏底磕在紫檀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唤来心腹:“让陈怀恩带一队人,走边关道,务必在汾州外把人截住。”
一直没说话的宋琛却轻轻摇了摇头,他指节敲了敲桌面:“边关道太显眼,沿途走漏消息让易访云知道,难免要惹出码放,”他抬眼,目光掠过陈茵焦急的脸,落在陈瑾身上,“这件事,得让莫侯臻去。真被发现了,只说是他们之间的趣味就好。”
陈茵眼睫微动,没什么异议。能想出莫侯臻这步棋,可见宋琛也是个可造之材。
找到莫侯臻时,他正在校场边给那匹乌云踏雪刷毛。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弧度诡异的弯刀。宋琛在门槛外站定,也不客套,只说:“冷云秋出洛邑了,往北。”
听完宋琛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有浓黑的眉峰微微蹙起,像远山压上了一点阴云。
莫侯臻在院中磨刀。弯刀在磨石上嚯嚯作响,火星溅进夜色里。莫侯臻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磨刀的动作缓了一缓。
“你去截他。”宋琛从袖中取出一卷盖了印的文书,搁在石桌上,“你若截住他,冷云秋便归你。”
莫侯臻这才抬起头,将刀刃举到月光下,眯眼看了看锋口,反手入鞘。“好。”
宋琛打开随身的木匣,里面是一沓盖了沿途州府大印的路引,纸页崭新,墨迹淋漓。“沿途关隘,不会有人盘问你。只要你能让他停下。”
莫侯臻接过路引,随手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动,显得有些不耐。
“狼王殿下,”宋琛在他身后补了一句,“祝你心想事成。”
马背上的人没回头,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一人一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冲除了鸿胪寺馆驿的大门,向着西北方向追去。
两日后,汾州。官道两旁的杨树垂着蔫巴巴的叶子,蝉声聒噪得像要把天都吵破。冷云秋勒住马,回雪已经汗透重衣,他不得不放缓速度。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蹄声。他回头,只见官道尽头,一个黑点迅速放大,越来越近,那人通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鹰隼贴地掠来。
莫侯臻!
冷云秋翻身下马,拍了拍回雪的脖子,让它退到路边树荫下。回雪不安地跺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莫侯臻在十步开外勒停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冷云秋,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浓重的黑影,看不清表情。
“冷云秋。”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跟我回去!”
冷云秋嗤笑一声,青衫在热风里飘动,衬得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莫侯臻,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大话了?”
莫侯臻翻身下马,乌云踏雪乖乖地垂首站在一旁。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宋懿会用你,也会卖你;宋琛的算计里,你只是颗好用的棋子;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他连见你一面都不肯。”他停住,目光落在冷云秋脸上,“你身后空无一人。”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似在邀请:“跟我去漠北。那里没有这么多规矩,也没有这么多算计。天高地阔,我莫侯臻定会护你周全。”
冷云秋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的笑。他微微歪着头,看着莫侯臻,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怜悯,像是看着一个在闹腾的孩子。
“莫侯臻啊莫侯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你不会以为,在归正营的时候,我真的没有认出你来吧?”
冷云秋唇边那抹笑纹加深了些:“我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瘦削的身形在莫侯臻投下的阴影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凌厉,“堂堂狼王,锋利无比,也只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把刀。今天有人用你砍大胤人,明天有人用你砍北狄人——刀刃卷了,扔了就是。”
他停下脚步,与莫侯臻相距不过三尺,仰起头,一字一顿:“就凭你,还敢说护我周全?”
“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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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洛邑风月(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