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何之诉借着鸿胪寺接待使团的由头,在廊下“偶遇”了莫侯臻。
两人在日头底下寒暄了半刻钟,何之诉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向冷云秋,试探狼王对这位冷小侯爷究竟有几分兴致
莫侯臻何等通透的人物,几句话便听出这老狐狸背后的算盘——想必是嗅到了什么风向,想借机从中取利。
他也不戳破,只含含糊糊地透了那么一点儿意思,便借口有事告辞了。
何之诉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捋须沉思了片刻,随即抬脚往成王府去了。
宋琛在花厅接见何之诉时正拿着一柄玉如意把玩。
听完来意之后,那柄如意他“啪”地搁在案上,眼睛亮了起来——他素来想攀附皇后势力却苦无门路,何之诉这一番话简直是踩着梯子把机会送到了他嘴边。
“促成冷云秋替嫁漠北之事,便是向皇后娘娘投诚的投名状。”何之诉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娘娘心疼公主,不愿她远嫁苦寒之地。若成王能在其中玉成此事,替娘娘解了这桩心事……日后娘娘必定感念殿下这份人情。殿下的前程,还愁没有倚仗么?”
宋琛送走何之诉后独坐花厅盘算了整整一个时辰,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一步稳赚不赔的好棋。
莫侯臻在酒宴上捅了天大的篓子,心里却莫名的轻松起来。
就这般悠哉悠哉地过了两天天,在第三天晚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宋琛。
宋琛自忖才智不虚,不过是因为三皇子无根浮萍容易拿捏,才被皇后娘娘看中,而自己那个勉强说得上一点儿话的外家反倒是皇后最终舍弃他的缘由。
如今皇后遇到了为难之处,宋懿顾念旧情定然不肯割爱,如果这时候自己帮了皇后的忙,不失为挽回圣心的好办法——皇后没有嫡子,谁能用得上谁才是亲儿子。
所以他在皇后面前打下包票,如果皇帝能劝说陛下点头,他自然有法子劝说小狼王偷天换日用冷云秋换下玉成公主。
然而到了馆驿宋琛才发现小狼王对冷云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热心。
“哦……那小侯爷名唤冷云秋?”莫侯臻今日穿一件墨蓝色暗纹的窄袖胡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在额前晃荡,显出几分浪荡模样,“的确有些意思。怎么你们大胤的皇后决定将他送与我了?”
宋琛耐着性子向莫侯臻解释,“小狼王说的哪里话,顾命侯从小在皇后娘娘膝前长大,也是我朝钦命皇封的侯爵,怎可相送呢?只是我看小狼王对他颇为动心,当斯一世,能得一有缘人何其不易,若小狼王果愿与顾命侯和亲,我自然劝说陛下应允,你看可好?”
莫侯臻心里窃喜,面上却不显,继续道:“也就那样。虽则俊俏,也有趣,终究是个男子。我虽好男风,但与男子和亲,面子上过不去。可惜了……”
他把“可惜了”三个字说的余韵悠长,恰到好处地透出那点儿不甘心,随后又好似自我安慰地说道:“不过漂亮又有趣之人多的是,不能生养,终是小玩意。待我迎娶公主,再收几个男宠,也是一样。你说呢?”
“……狼王说的是。”宋琛未料他如此轻慢,然已经在皇后面前夸下海口,只得继续道:“合眼缘者难寻。便娶个男子,也不妨碍另寻女子延续香火。北漠和亲,求的是邦交稳固,非为子嗣。玉成公主乃是我大胤嫡女,若将来诞下子嗣,依大胤规矩,必承基业;顾命侯不能生,嫡子之位便由狼王自专,岂不更自在?”
此言似击中要害。莫侯臻凝眉静坐,叩指沉吟,良久方道:“有理。不过我本欲讨嫡公主,若是带回去一个小侯爷,毕竟是降了分。”
宋琛心底暗骂:蛮夷贪得无厌。面上却笑:“狼王要的只是嫡公主名分。我们便让他按公主仪制出嫁,等到了北漠,天高皇帝远,谁还计较送出去的是男是女?”
莫侯臻抚掌:“这倒使得。你去皇帝面前说道,冷云秋让我带走。但礼节须按嫡公主分位,陪嫁也必不能少。”
宋琛应道:“自然。小侯爷也是陛下看着长大的,断不会亏待他。”
两人又饮了一盏茶,交换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宋琛便欢欢喜喜地告辞了。
他走出驿馆院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满心想着皇后的恩典近在眼前。
莫侯臻站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唇角一掠,带着草原狼特有的那种冷而锐的机锋。
莫侯臻转身回了屋,忽觉脊背生凉。多年战场淬出的警觉如针扎眉梢。
他踮足潜回,猛推开门——廊下立着一人。白衣胜雪,风帽低压,身形清减,立在檐角灯影里,薄如一刃霜色。正是冷云秋。
莫侯臻堆笑迎上:“阿云?何时来的?我竟没瞧见。”
连称呼都换了。
冷云秋哼一声:“小玩意儿罢了,放在哪儿都不显眼。”
——到底被听去了。
“阿云何须自轻?那是外交辞令,当不得真。”莫侯臻急,“你不记得,我在归正营整整跪了三天,才换来一个给你端茶倒水的机会,我哪里会轻看你呢!”
冷云秋撩目斜他一眼,不语。莫侯臻拽着他进了正厅,按坐主位,转身倒水。“侯爷莫恼。我若把你捧得太高,成王必要拿乔。如今他上赶着来谈,主动权才在咱们手里,你说是不是?”
“主动权在你手里,不在我。”冷云秋冷声,“你我也称不上一声咱们,狼王还是要分清楚才好。”
莫侯臻倒上清茶,“还要分什么彼此?你若肯随我回北漠,我自会让你自在,比在这洛邑自在千百倍。”
冷云秋冷哼一声:“自你我相识以来,欺瞒在前,算计在后,我凭什么会信任你。再者我生于此,长于此,又凭什么随你去?”
莫侯臻坐定:“你愿不愿无妨,只要皇帝和皇后愿意便够了。”
冷云秋未答,端杯呷茶,目光垂入盏中,再未抬起。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莫侯臻倒是有了新发现,“阿云,你为什么来找我,是不是想求我反口?”
“求你有什么用?如果你觉得我很重要,自然不会松口;如果你觉得我不重要,自然不会在意我的请求。这些事情我还是能想清楚的。”冷云秋把茶杯放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不明白,原本清清白白的关系为什么非要弄得乱糟糟的,这样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罢,他站起身来,“不过现在我也不想问了,没意思得很。”
“谢谢你的茶,很不错。”然后放下茶杯,悠悠然地走了。莫侯臻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几步。
迎面撞上边芷蓝,“刚刚走过去的是谁?”
莫侯臻手扶着门框没有再追,远远地看着一团雪影似的冷云秋向外面走去。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哎,这就是你们的王妃啊!”
边芷蓝扭头看去,也只剩一个背影。
“他……他……他不是个男人嘛?”边芷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不就是那个冷云秋吗?
“咱早就说好了你这次娶的是玉成公主,而且大胤的皇帝已经答应了。”
“是啊,大胤的皇帝已经决定让我娶玉成公主了,不过皇后已经同意将将宋灵兮的玉成公主的名号换给冷云秋了——而且他已经知道了。”
边芷蓝想过莫侯臻要带走冷云秋的决心,却从没想过是这样的方式,一时有些无措。
“哎……”莫侯臻无奈,“也只有在他的事情上,才总让我愁眉不展啊!”
我看你是喜上眉梢了,边芷蓝腹诽。
“而且,他刚才用了我的杯子……”莫侯臻拿着杯子,在边芷蓝面前晃了晃。
边芷蓝只觉得瑞纳草原的狼,果然不适合中原的水土——他家狼王,进了洛邑之后就有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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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洛邑风月(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