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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晏见过阿姊

“姑娘可真真好看呢。”

梳云放下刚拿起的口脂。

“这口脂颜色虽好,却远远不及你原本的唇色动人。”

谢未浓顺着她的动作看向那檀色口脂,又抬眼,瞧着镜中自己朱红的唇。

确是如梳云所言,若再用的话,就过犹不及了。

“就你油嘴滑舌,惯会拿我们姑娘取笑。想来是想找我们姑娘讨要赏钱呢。”

问影走进来时,恰好听到梳云的话,笑着打趣她。

“哪有?姑娘,你看看她。”

梳云面露委屈。

“还说不是?你看你这委屈样,简直和昨天向姑娘撒娇时一模一样,想来是已经做了千把回了。”

问影日常损她。

梳云本欲反驳,转念一想,又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笑着道。

“当然啦,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可不是为了钱,为的是咱们姑娘的心呢。”

她笑的眼睛弯弯。

“姑娘,你说,我们四个里,你最喜欢的是人不是我?”

问影瞪她,话都让梳云说完了,她又该说什么?

梳云冲她做了个鬼脸。

问影脸青了。

“姑娘,你看看她。”

一样的话,只是说话的人却换了一个。

“行了行了。你俩这耍宝样,看得我头都大了。”

谢未浓摆了摆手,眉目间仍有倦色,但身上那点郁气却散了。

她看向问影。

“可是有何事?”

见她心情似乎好了些,问影松了口气,也不枉她和梳云刚才唱了出戏逗她开心了。

“姑娘,大少爷已经在廊下等着你了。”

比平日早了一刻么?

谢未浓端坐镜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镜台。

她微微沉吟,知问影还等着她的吩咐,于是很快回过神来。

“让他先走罢。”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梦里杀了他的人。

她此刻思绪纷杂,需得再花时间理一理。

从前谢未浓见着遇事便逃的人时,心里总分外不解,甚至对他们嗤之以鼻。然当自己身处其中时才知,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又有何妨?能把初一躲过去就行。

虽然意外姑娘怎的今日对大少爷这般冷漠,但得了令,问影也不多问,行了一礼后,就退出房回话去了。

须臾,她匆匆跑回来。

彼时梳云正将芙蓉簪子插入她发间,谢未浓抬眼看向铜镜里的问影。她的眼眸沉静如水,让神色莫名变得慌乱的问影都跟着静了下来。

“这么慌做甚?身后可有洪水猛兽在追你?”

问影摇了摇头,她匀了匀气,方回道。

“大少爷不肯走,说他偏要等你,说是若我回禀后你还是不愿见他,他再走。”

“他这性子。”

谢未浓扶额,真拿谢归晏没辙。

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因而话里埋怨的意味倒没有多少。

两个小丫鬟见状,放下心来。

她们还以为谢未浓适才在生谢归晏的气,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相视一笑,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毕竟大少爷主动和自个儿姑娘交好,于谢未浓大有裨益。

按谢未浓往日的脾性,她现下本该抿着唇,强忍笑意的。

可,她却笑不出来。

她虽心悦他,但她更喜欢她自己。

他若真的会如梦里那般杀了她,那她该如何自处呢?

算了。

谢未浓压下了心中的波澜,决定不再逃避。

既来之,则安之。

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是想躲,也躲不过去。

且容她先观察观察。

她就不信她不能发现谢归晏身上的端倪。

但愿他不要真的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否则,往日那些真真切切的情分,到底算什么呢?

未来的谢归晏可能会行对她不利之事,但十四岁的谢归晏不会。

思及此,谢未浓理了理了自己的思绪,施施然起身,披了件雪狐裘便出了门。

她还是想赌一把,赌往日贪念的那些温暖,都是真的。

梳云忙跟上她。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寒风迎面扑来,谢未浓不自觉往领口里缩了缩,才觉得暖和了些。

“姑娘,仔细风大。”

梳云递给她一个芙蓉雕花的汤婆子,暖意渐渐漫上手心。

“着凉了就不好了。”

谢未浓微微颔首,见梳云穿得厚实,小丫头面色红润,正笑盈盈地站在她旁边,便不再多话。

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给她院里的人都再裁几件新衣,给即将到来的新岁添点喜意。

某人看向她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晃晃。

谢未浓暂时搁置了心里的念头,偏头,看向谢归晏。

就见这人披了身绛红色大氅,内里是月白色暗纹缎袄,袄子上用银线绣着流云,走势飘逸。浓淡相映间,越发显得少年丰姿隽爽,偏他浑然不觉,只巴巴地望着她。

二人相距数十步之远,遥遥相望。

见她终于看向他,谢归晏脸上漾开一个明朗至极的笑。

谢未浓垂眸,不再多看。她心里想的是要待他如往日一般无二,但做出来的,却很难不是另一番模样。

谁又能在面对那个杀了自己的人时,真正地做到心如止水呢?

哪怕只是在梦里。

生死至重,让人轻易就乱了心神。

以至于,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时,需得比平日更为小心,才能做到步履平稳,姿态从容,不乱分寸。

谢未浓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强迫自己忘了梦中的一切。

见她走近了,谢归晏笑得更为开怀,灿烂若初阳破晓。

“阿晏见过阿姊。”

他上前一步,拱手作了一揖,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家礼。

主人家行礼时,做下人的不好干站着,梳云亦恭敬地朝着谢归晏行了一礼。

谢归晏抬手示意梳云免礼,而后看着谢未浓,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昨日睡得可好?身子可有什么任何不适?我昨日差人偷偷送你的话本子,可有令你心中欢愉?”

那话语中的关切,完全不像持刀的修罗,分明就是她的阿晏。

谢未浓心中稍微踏实了些,只要他和那修罗不是一个人便好。

只有如此,她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他。

谢未浓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似在思索些什么,并未作答,只问他:“你呢?为何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了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谢归晏并不介意她的避而不答,只要她还肯理他就好。

他神色未变,心中却暗自舒了口气。

正要回答时,却忽感凉意几许,谢归晏咳嗽了好几声。

见他两手空空,谢未浓都懒怠说话了。

她把自己手上捂了有一会儿的汤婆子强塞给他。

“身子弱还不晓得多注意点。你若在半春居门口出了事,父亲母亲还不知道会怎么说我呢。”

谢归晏眨了眨眼,见谢未浓佯怒,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但眼中欣喜却藏也藏不住。

欣喜过后,他又开始心有忧虑。

“谢谢阿姊。但阿姊,你把你的给我了,你又该怎么办呢?我不想你受冻。”

有时谢归晏真是蠢笨得可以。

叫谢未浓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归晏,你往我身后看。”

谢归晏依言照做,他只看了一眼,便极为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半春居,阿姊平日住的院子。”

他乖巧地答道,只是他说的话却有些结巴。

谢未浓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耳根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绯色。

她冷眼瞧着,竟觉得,他耳尖上的那点红,像是这萧索冬日里能看到的,唯一的春色。

美色误人。

谢未浓蓦地想起了从话本子里看来的词。

谢归晏就这么眨巴着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好像浑然不觉谢未浓在想些什么。

看他这样子谢未浓就心烦。

她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谢归晏身后已经缩成了个鹌鹑的竹青,很是无奈。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照顾谢归晏的?

没看到他主子如此受不住风,连耳根都被冻红了吗?

“那便是了,如此,你还担心我做甚?”

谢归晏讪讪地挠了挠头。

“也,也是哈。”

梳云倒是比谢归晏聪明,她刚把汤婆子塞给他,这小丫头就跑回房了。

二人站在廊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互相望着。

谢未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一眼。

其实她平日里话不算多。

只是谢归晏总在她跟前犯蠢。

为了效长姐风范,谢未浓无可避免地会和他多说些话,多教他些东西。

有时她都会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这般行事只为和她多说些话。

但如此这般的想法,总有自作多情之嫌。

谢未浓只是想一想就作罢。

恰逢此时,梳云从屋里回来。

新的汤婆子入手,谢未浓的思绪被打断。

今儿个谢怀仁休沐,于是四人踩着半化的雪泥,前往前院给他请安。

谢未浓喜净,平日里非请安时候,谢归晏轻易见不到她。

于是他前些日子求了她,说是觉得请安路上寂寞,想要同她一道。

谢未浓自然笑着应下。

此刻,谢归晏正和她讲书院里的趣事,讲得是眉飞色舞,是妙语连珠。

谢未浓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

虽然觉得阿姊比平日里冷淡了些许,但她往日也没有多热络,谢归晏也不放在心上,绞尽脑汁地找着话说。

他仔仔细细地摸着手里温热的汤婆子,开始没话找话。

“阿姊,你这汤婆子能送我不?”

谢未浓斜了他一眼。

“想要就拿去。”

“谢谢阿姊!”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瞧他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谢未浓忍不住呛他。

“偌大的一个国公府,还能短了你一个世子不成?一个小物件就能让你这么开心?”

“这不一样,这是阿姊送我的。父亲差人给我的那些怎能和你送我的比?”

谢归晏摇头晃脑的,话说得倒是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竹青和梳云眼观鼻鼻观心,只低头走路,全当没有听到他这番话。

谢未浓无奈。

她实在有些怀疑,这样的谢归宴,真的能杀了她吗?

还是说他这么多年的所做作为皆是装的?

那得有多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