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真真好看呢。”
梳云放下刚拿起的口脂。
“这口脂颜色虽好,却远远不及你原本的唇色动人。”
谢未浓顺着她的动作看向那檀色口脂,又抬眼,瞧着镜中自己朱红的唇。
确是如梳云所言,若再用的话,就过犹不及了。
“就你油嘴滑舌,惯会拿我们姑娘取笑。想来是想找我们姑娘讨要赏钱呢。”
问影走进来时,恰好听到梳云的话,笑着打趣她。
“哪有?姑娘,你看看她。”
梳云面露委屈。
“还说不是?你看你这委屈样,简直和昨天向姑娘撒娇时一模一样,想来是已经做了千把回了。”
问影日常损她。
梳云本欲反驳,转念一想,又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笑着道。
“当然啦,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可不是为了钱,为的是咱们姑娘的心呢。”
她笑的眼睛弯弯。
“姑娘,你说,我们四个里,你最喜欢的是人不是我?”
问影瞪她,话都让梳云说完了,她又该说什么?
梳云冲她做了个鬼脸。
问影脸青了。
“姑娘,你看看她。”
一样的话,只是说话的人却换了一个。
“行了行了。你俩这耍宝样,看得我头都大了。”
谢未浓摆了摆手,眉目间仍有倦色,但身上那点郁气却散了。
她看向问影。
“可是有何事?”
见她心情似乎好了些,问影松了口气,也不枉她和梳云刚才唱了出戏逗她开心了。
“姑娘,大少爷已经在廊下等着你了。”
比平日早了一刻么?
谢未浓端坐镜前,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镜台。
她微微沉吟,知问影还等着她的吩咐,于是很快回过神来。
“让他先走罢。”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在梦里杀了他的人。
她此刻思绪纷杂,需得再花时间理一理。
从前谢未浓见着遇事便逃的人时,心里总分外不解,甚至对他们嗤之以鼻。然当自己身处其中时才知,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又有何妨?能把初一躲过去就行。
虽然意外姑娘怎的今日对大少爷这般冷漠,但得了令,问影也不多问,行了一礼后,就退出房回话去了。
须臾,她匆匆跑回来。
彼时梳云正将芙蓉簪子插入她发间,谢未浓抬眼看向铜镜里的问影。她的眼眸沉静如水,让神色莫名变得慌乱的问影都跟着静了下来。
“这么慌做甚?身后可有洪水猛兽在追你?”
问影摇了摇头,她匀了匀气,方回道。
“大少爷不肯走,说他偏要等你,说是若我回禀后你还是不愿见他,他再走。”
“他这性子。”
谢未浓扶额,真拿谢归晏没辙。
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因而话里埋怨的意味倒没有多少。
两个小丫鬟见状,放下心来。
她们还以为谢未浓适才在生谢归晏的气,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相视一笑,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毕竟大少爷主动和自个儿姑娘交好,于谢未浓大有裨益。
按谢未浓往日的脾性,她现下本该抿着唇,强忍笑意的。
可,她却笑不出来。
她虽心悦他,但她更喜欢她自己。
他若真的会如梦里那般杀了她,那她该如何自处呢?
算了。
谢未浓压下了心中的波澜,决定不再逃避。
既来之,则安之。
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是想躲,也躲不过去。
且容她先观察观察。
她就不信她不能发现谢归晏身上的端倪。
但愿他不要真的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否则,往日那些真真切切的情分,到底算什么呢?
未来的谢归晏可能会行对她不利之事,但十四岁的谢归晏不会。
思及此,谢未浓理了理了自己的思绪,施施然起身,披了件雪狐裘便出了门。
她还是想赌一把,赌往日贪念的那些温暖,都是真的。
梳云忙跟上她。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寒风迎面扑来,谢未浓不自觉往领口里缩了缩,才觉得暖和了些。
“姑娘,仔细风大。”
梳云递给她一个芙蓉雕花的汤婆子,暖意渐渐漫上手心。
“着凉了就不好了。”
谢未浓微微颔首,见梳云穿得厚实,小丫头面色红润,正笑盈盈地站在她旁边,便不再多话。
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给她院里的人都再裁几件新衣,给即将到来的新岁添点喜意。
某人看向她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晃晃。
谢未浓暂时搁置了心里的念头,偏头,看向谢归晏。
就见这人披了身绛红色大氅,内里是月白色暗纹缎袄,袄子上用银线绣着流云,走势飘逸。浓淡相映间,越发显得少年丰姿隽爽,偏他浑然不觉,只巴巴地望着她。
二人相距数十步之远,遥遥相望。
见她终于看向他,谢归晏脸上漾开一个明朗至极的笑。
谢未浓垂眸,不再多看。她心里想的是要待他如往日一般无二,但做出来的,却很难不是另一番模样。
谁又能在面对那个杀了自己的人时,真正地做到心如止水呢?
哪怕只是在梦里。
生死至重,让人轻易就乱了心神。
以至于,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时,需得比平日更为小心,才能做到步履平稳,姿态从容,不乱分寸。
谢未浓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强迫自己忘了梦中的一切。
见她走近了,谢归晏笑得更为开怀,灿烂若初阳破晓。
“阿晏见过阿姊。”
他上前一步,拱手作了一揖,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家礼。
主人家行礼时,做下人的不好干站着,梳云亦恭敬地朝着谢归晏行了一礼。
谢归晏抬手示意梳云免礼,而后看着谢未浓,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昨日睡得可好?身子可有什么任何不适?我昨日差人偷偷送你的话本子,可有令你心中欢愉?”
那话语中的关切,完全不像持刀的修罗,分明就是她的阿晏。
谢未浓心中稍微踏实了些,只要他和那修罗不是一个人便好。
只有如此,她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他。
谢未浓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似在思索些什么,并未作答,只问他:“你呢?为何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了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谢归晏并不介意她的避而不答,只要她还肯理他就好。
他神色未变,心中却暗自舒了口气。
正要回答时,却忽感凉意几许,谢归晏咳嗽了好几声。
见他两手空空,谢未浓都懒怠说话了。
她把自己手上捂了有一会儿的汤婆子强塞给他。
“身子弱还不晓得多注意点。你若在半春居门口出了事,父亲母亲还不知道会怎么说我呢。”
谢归晏眨了眨眼,见谢未浓佯怒,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但眼中欣喜却藏也藏不住。
欣喜过后,他又开始心有忧虑。
“谢谢阿姊。但阿姊,你把你的给我了,你又该怎么办呢?我不想你受冻。”
有时谢归晏真是蠢笨得可以。
叫谢未浓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归晏,你往我身后看。”
谢归晏依言照做,他只看了一眼,便极为克制地收回了视线。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半春居,阿姊平日住的院子。”
他乖巧地答道,只是他说的话却有些结巴。
谢未浓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耳根一点一点地爬上了绯色。
她冷眼瞧着,竟觉得,他耳尖上的那点红,像是这萧索冬日里能看到的,唯一的春色。
美色误人。
谢未浓蓦地想起了从话本子里看来的词。
谢归晏就这么眨巴着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好像浑然不觉谢未浓在想些什么。
看他这样子谢未浓就心烦。
她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谢归晏身后已经缩成了个鹌鹑的竹青,很是无奈。
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照顾谢归晏的?
没看到他主子如此受不住风,连耳根都被冻红了吗?
“那便是了,如此,你还担心我做甚?”
谢归晏讪讪地挠了挠头。
“也,也是哈。”
梳云倒是比谢归晏聪明,她刚把汤婆子塞给他,这小丫头就跑回房了。
二人站在廊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互相望着。
谢未浓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一眼。
其实她平日里话不算多。
只是谢归晏总在她跟前犯蠢。
为了效长姐风范,谢未浓无可避免地会和他多说些话,多教他些东西。
有时她都会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这般行事只为和她多说些话。
但如此这般的想法,总有自作多情之嫌。
谢未浓只是想一想就作罢。
恰逢此时,梳云从屋里回来。
新的汤婆子入手,谢未浓的思绪被打断。
今儿个谢怀仁休沐,于是四人踩着半化的雪泥,前往前院给他请安。
谢未浓喜净,平日里非请安时候,谢归晏轻易见不到她。
于是他前些日子求了她,说是觉得请安路上寂寞,想要同她一道。
谢未浓自然笑着应下。
此刻,谢归晏正和她讲书院里的趣事,讲得是眉飞色舞,是妙语连珠。
谢未浓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
虽然觉得阿姊比平日里冷淡了些许,但她往日也没有多热络,谢归晏也不放在心上,绞尽脑汁地找着话说。
他仔仔细细地摸着手里温热的汤婆子,开始没话找话。
“阿姊,你这汤婆子能送我不?”
谢未浓斜了他一眼。
“想要就拿去。”
“谢谢阿姊!”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瞧他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谢未浓忍不住呛他。
“偌大的一个国公府,还能短了你一个世子不成?一个小物件就能让你这么开心?”
“这不一样,这是阿姊送我的。父亲差人给我的那些怎能和你送我的比?”
谢归晏摇头晃脑的,话说得倒是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竹青和梳云眼观鼻鼻观心,只低头走路,全当没有听到他这番话。
谢未浓无奈。
她实在有些怀疑,这样的谢归宴,真的能杀了她吗?
还是说他这么多年的所做作为皆是装的?
那得有多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