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便走上了朱雀大街。
这是上京城中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已近亥时,临街的商铺酒家依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大道两旁还有数不尽的小摊小贩在吆喝买卖。
余慕儿来了上京后,还从来没有出去逛过。此刻见着这繁华盛景,不由也觉目眩神迷。
今儿尚且只是个寻常日子,倘若是逢年过节,还不知是怎样的盛况。
这个时辰要是在幽州,街上早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了。怪道三公子说这儿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不就是如此么?
她到底是偷跑出来的,见了这街上这许多人,不免心中惴惴,向元澈道:“殿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罢。”
元澈奇道:“怎么,你不喜欢?”
余慕儿摇摇头:“这么多人,万一被发现了...”
虽则这些人不见得认识她,但说不定认得十皇子。倘若被有心人留意上了,传到元昊天的耳中,岂不是还会牵累到十殿下?
元澈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转了身便向一个小摊贩行去,明黄的身影闪了一闪,转瞬便没在了人群中。
一忽儿功夫,元澈回转了来,手中拿着两个动物模样的面具,得意地向她摇了摇:“戴上罢。”
余慕儿接过,忍不住一阵感叹。
就便是这上京随意买的小玩意儿,在幽州也是轻易见不到的。难怪安靖侯府的丫鬟家丁们都想跟着来上京。
两人戴上面具互相打量。
元澈面上挂着的是一只细眸的狐狸,余慕儿面上则是一只圆眼睛的白兔。
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是戴上了面具,余慕儿索性便也放宽了心逛起来。
横竖是违逆了规矩逃出来的,大不了就是被元昊天发现,再被抓回去关起来咯。
最好是元昊天大大发雷霆,把她赶回幽州才好。
倘若当真如此,那此刻更得好好地逛一逛了。
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这么一想,便也不纠结了,兴致勃勃地在每个感兴趣的小摊贩前都驻足停留。
一路逛过来,元澈只是带着笑跟在她身侧,未有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满街的灯光都落在余慕儿的眼中,好似落了漫天的星辰。
余慕儿高兴起来,会将一柄钗子或是一对耳环举在他跟前,兴冲冲地问:“好不好看?”
元澈便蹙着眉头,认真地细细一番打量。
时而摇摇头,时而勉强至极地点点头。
余慕儿不由道:“殿下你这是在宫里待久了,便什么都瞧不上了!”
她话一出口,周遭的行人不免都好奇地看过来。
元澈连忙将食指竖在嘴前,偷偷给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嘴上笑道:“这些粗脂俗粉,怎么衬得上皇后娘娘的国色天香?”
周遭的人便以为这是孩子间的戏语,摇摇头笑着也便散去了。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都心有灵犀般地哈哈笑起来。
余慕儿便轻声道:“那奴婢该怎么称呼殿下呢?”
元澈皱了皱眉:“你说什么,我听不甚清。”
余慕儿就凑上去给他咬耳朵:“奴婢说,该怎么称呼殿下呢?”
元澈便也俯下身子,凑在余慕儿耳朵旁道:“今儿没有什么殿下奴才,你是小鱼,我么,就是...”
他顿了顿,带着一点坏笑,“...阿澈哥哥。”
余慕儿忍不住啐道:“你羞不羞?我就叫你小十好了。”
元澈不满道:“我本来也就比你年长,如何当不得哥哥的称呼了?”
余慕儿道:“我不信,你且说说你是何时出生的?”
两人细细算来,余慕儿竟还比元澈大上两个月。
余慕儿登时一阵得意,道:“如此说来,你还得称呼我一声姐姐了。”
元澈哪肯依她,耍赖道:“我方才说错了日子,我们重新来算。”
余慕儿咯咯地笑他:“你真幼稚,我才不跟你重新算。”
一吵一闹之间,忽听得半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之声。
大街上本来是人声鼎沸,可那铃声非常通透,依然盖过了喧嚣,落入两人的耳中。
余慕儿正自疑惑。元澈忽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朝一座高楼奔了过去:“忘了这件事了!”
余慕儿不及说话,便被元澈拉着一路狂奔,跑进了一座门楼之间。
元澈将腰间的令牌丢与门口的侍者,便被侧身让进了楼中。
顺着环形的楼梯上行,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座高台。
高台四面垂着飘逸的红粉色纱帘,清风徐徐,四散纷飞,足以令人眼花缭乱。馥郁的花香从高台之上扑面而来,教人心旷神怡。
不知何处传来淙淙的乐声,足以涤荡烦忧。
而高台四周已然是人山人海。诸人议论纷纷,神色兴奋,眼光却不由都向高台之上看过去。
余慕儿给这盛况惊得都不由愣住了,一阵头晕目眩。由着元澈扣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终于挤到了前方。
这会儿方反应过来,十王爷一直握着她的手腕呢,不由局促地将腕子收了回来,面上不免带了几分尴尬之色。
元澈却浑不在意地笑道:“小鱼,你这么笨,我真怕你跟丢了。这人山人海的,那时候我却往哪儿寻你去?”
余慕儿但觉这十王爷说起话来真是非常之欠揍,倒显得她这局促尴尬十分的多余,忍不住反唇相讥:“不必担心,我这做姐姐的,自然会好好照顾弟弟。”
孰料元澈也不恼,顺杆子便笑:“那今夜本公子便劳烦这位姐姐照看了。”
余慕儿真是给这家伙闹得没脾气,只好笑着扭过身,不去理他。
当真是愈搭理他,愈来劲。
便将视线投向楼中耸立的高台。
此刻高台上不知何时行上来几个轻纱曼妙的女子,轻移莲步,正在翩翩起舞。但这显然只是热场的舞蹈,重头戏还没来呢。
余慕儿不由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元澈却道:“今儿是立春,你可知道?”
余慕儿一愕,点点头:“有何不妥么?”
元澈笑道:“这座楼唤做浮生四季,是个喝酒听曲议事的地儿。”
他往上指了指,“你出的钱愈多,坐的地儿便愈能往上,那么能够得到的服务就能愈好。”
余慕儿蹙着眉道:“服务?”她瞟一眼高台上的女子,又看一眼元澈:“什么服务?你难道熟悉?”
元澈给她这怀疑的眼神一瞅,顿觉委屈,忙道:
“你在胡想些什么,这儿的服务可不是那样下九流的!譬如你要喝西域的美酒‘夜光’,只需坐上第四层,便可以买到;若你需要一个地方商议机密,就可坐上第五层,一定不会被人偷听去;若你想杀一个人,或者想避过仇敌的追杀,那就坐上七层。诸如此类罢了。”
余慕儿恍然大悟:“原是这样。那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么?”
元澈道:“自然,只要你出得起足够的价钱。”
余慕儿沉吟道:“那这座楼有没有主人?”
“自然是有的,只是如今却还从未有人见过楼主。不知其是男是女,是长是幼。”
余慕儿歪了歪头:“如此神秘?倘若我出足够的价钱来买这楼主的性命呢?”
元澈失笑:“那恐怕得以你自个的性命为价钱了!”
余慕儿吐了吐舌头,想了想又道:“可你说这么多,与立春又有什么关系?”
元澈笑了一笑:
“你倒是记性不错。这四季楼赚了我们这许多的银子,可不得好好报答报答我们这些冤大头?因而它每年都会在立春、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集全楼之力,聘请天下闻名的美人、乐师、舞者、或其他有绝技者,为我们这些出过银子的献上一曲盛大的礼赞!”
随着元澈话音落下,高台上猛然炸开一朵巨大的牡丹。缤纷各异的花瓣将全场的人都笼在一片花幕之中,诸人不由都发出一叠声的赞叹。
牡丹乃花中之王,象征着繁花似锦的春日的到来,亦预示着浮生四季楼三月一次的盛典的开启。
一张巨大的宣纸被缓缓悬在了高台之上,上头笔墨淋漓,是一手俊逸舒爽的行书。行笔飞扬恣肆、不拘一格。
谙于此道的人不由都惊叫起来:“是书圣李青芾的字!”
要知道这书圣李青芾的性子极为冷淡,偏居于池州一隅,等闲不会出山。
如今市面上,他曾写过的小字都已成了千金难买的珍品。
没料到这四季楼竟有这样大的手笔,请动了这么一樽大佛来为自己题字!
也让他们能有机会这般细细欣赏此等无价之宝。
人群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只不知今夜过后,这四个大字又得卖出何等的高价!
余慕儿虽不知李青芾是何人,但瞧着那字也觉出一种朴素的美,不由偏了头细细欣赏起来。
耳畔响起元澈的声音:“这便是我今儿要带你赏的‘花’——浮生四季楼的陌上春归宴!”
陌上春归。
写得真漂亮的四个字。
正坐于五层暖阁中的元昊天端起酒杯抿了抿,瞧着这字亦点了点头。
他身畔坐着一名女子,正是杨夕然。
今夜身着一身淡紫色的精致裙衫,奢华而又内敛。
肩上则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由浮光锦制成,于暗夜中亦能莹然生辉。
发髻垂做倭堕髻,精心点缀黄白色的珠花,优雅中透出几分俏皮之色。
耳畔则悬着明珠制成的耳珰,衬得那张脸儿更如美玉一般。
见元昊天欣赏这字,便道:“殿下若是喜欢,夕然便买来赠与殿下如何?”
元昊天一愕,转过头道:
“多谢杨姑娘美意。我并不算懂字之人,放于我手中,便只能收于阁中蒙尘,岂不是糟蹋?还是留与真正能够欣赏它的人罢。”
杨夕然低头一笑:“殿下当真是体贴。”
亲自斟了一杯酒送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腕子:“殿下,请。”
元昊天并不接过,只端了自己眼前的杯盏,与她虚虚一碰:“杨姑娘,请。”
杨夕然送过去的手一顿,只好又收回来,一饮而尽。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一身乌色的箭袖衫,顶子上一丝不苟地束着玉冠,神色疏离,透着冷淡。
比之五年前还显稚嫩的少年,眼前的男人终于长成了沉稳而内敛的翩翩儿郎。
比她想象中更加俊朗,也更加锋利。
那个叫余慕儿的小姑娘眼睁睁地看着他长成这般模样,也难怪会如此喜欢他。
可杨夕然很好奇。
元昊天心底又是怎么想的呢?
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心里留一块如此柔软的角落,轻轻放着某个人么?
想到这儿,杨夕然不免也有几分涩然。
她只当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眼里只有最终的那个位置,因而从不曾考虑“爱不爱”这样的问题。
可余慕儿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想当然。
原来元昊天并不如他表面这般冷漠,原来他也曾给出过一颗炙热的真心。
因而,她很想试一试,元昊天的这份真心,是不是就独属于余慕儿?
她堂堂一位南衙将军的女儿,需不需要一个小丫鬟的退让,来成全自己的前路?
杨夕然莞尔一笑:“殿下,你我是自幼长在一起的情谊。杨姑娘叫的多生疏,不若还似幼时那般,唤我一声夕然妹妹罢。”
元昊天垂着眼笑了一笑,没搭茬。
却问道:“杨姑娘,此番唤了在下而来,是杨将军有何吩咐么?”
杨夕然嗔笑般看了他一眼:
“殿下何必如此心急。这浮生四季楼的春宴才正开始呢。你在幽州那样的小城呆了五年,可得先跟着夕然好好看看这上京的热闹。”
她拍了拍手,唤道:“上酒。”
候于阴影处的仆从立即用琉璃盏送了一壶美酒上来。
酒色血红,于琉璃盏中轻晃,折射耀目而璀璨的华光。正是价值高昂的西域名酒“夜光”。
元昊天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旋即明白过来。
看来杨将军并没有什么要事吩咐,今日这夜宴,想来是杨夕然自个安排下来的罢。
元昊天却有些不理解杨夕然为何这样做。
他和杨夕然之间虽有婚约在身,彼此却应该都心知肚明,两人之间,只是一种各取所需。
这项交易的条件陈列得明明白白,根本不需要今夜这样多此一举。
而且…
元昊天的眸光又落在杨夕然的衣着之上。
自他回幽州见杨夕然的第一面起,这位杨姑娘便一直是干净利落的衣着。
从未像今夜这般…曼妙?
这显得今夜的会面不像是一场公事公办的会谈,而像是男女之间的幽会了。
脑子里一腾起这个念头,元昊天就不禁蹙起了眉头。
自然他并不厌恶杨夕然,甚而还欣赏她的作风。可在他心里,杨夕然代表的是背后的南衙将军府,代表的是杨逡。
同一座南衙将军府幽会,或者说同杨逡幽会?
这听起来实在是滑稽。
到底是不便拂了大将军的面子,元昊天接过酒盏,淡淡道:“多谢杨姑娘的款待。”
杨夕然只听他口中左一个“杨姑娘”,右一个“杨姑娘”,浑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不免有些恼怒。
半笑半恼地别了元昊天一眼,微侧了身道:“殿下当真要与夕然如此生疏么?”
等了半晌,不见元昊天有任何动静。
终究忍不住偏头一瞧,却不知元昊天何时已经起身,走到窗槅子前头去了。
看来是压根就没有听见她方才故意耍小性子的话!
杨夕然紧抿着唇,心中泛起一种又羞又恼的不甘来。
她早在太子回京前,便得知太子蓄了个通房。
但她从未将这样的小宫女放在眼里。
京中常听说这样的事,心术不正的小婢女暗藏心思,企图攀附高枝。被主人发现之后,总不会有好下场。
她以为这余慕儿便也不过如此。
可那日她与余慕儿一番谈话后,却发现余慕儿与想象中并不一样。
这姑娘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她爱元昊天,比自己对元昊天的爱还要更多,还要更深!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如此深情。
元昊天究竟付出了什么,值得那个小姑娘如此托付?
杨夕然忍不住就想,自己比那小丫鬟好上不知千倍万倍,那么元昊天,能不能也让自己见一见那颗真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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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
【江南闺秀坚韧美人X表面凶唧唧,但全身上下其实只有嘴硬的矜冷皇帝】
萧听澜登基第三年,听从谋士建议南下江南。
为请学士宋白砚出山,收天下文心。
缠绵的雨幕间,他遇见了苏怀月。
温婉秀丽,容止如诗。
亭亭立于檐下,就宛如一曲悠悠江南调。
惊鸿相见,戎马天下的新帝困在了这场江南梅时雨。
可未曾想,她却与旁人已定婚约。
后来,大婚的喜堂。
重重帷帐之下,萧听澜将人逼至墙角。
怀中人眉眼氤氲,咬着唇问:“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萧听澜轻抚她修长脖颈:“我想要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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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月忆起第一次听说萧听澜的名字。
诸人皆道他战神在世,终将靺鞨部逐出金水。
父亲却骂他居心不正,狼子祸心。
后来,她收到萧听澜珍而重之的求婚书信。
信中金戈铁马,豪气万丈。
父亲却骂他篡国逆臣,痴人说梦。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与当朝新帝结下大仇。
苏家孤女大婚之日,皇帝率禁军捉了新郎,抢了新娘。
众人皆扼腕叹息,苏家娘子才貌俱全,恐怕却是红颜薄命。
未曾想,这位纵横沙场、言辞恶劣的新帝,也会在雨势缠绵的梅雨季急奔江南。
只为她随口一句,想吃太湖畔新熟的莲子了。
#有强取豪夺及追妻火葬场情节#
#双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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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茶竹马他又在阴阳怪气》
【平时清冷自持,应激后秒变疯批郡主
vs口嫌体正直,身娇易推倒绿茶门主】
林霜寒四岁认识商云,定下娃娃亲。
十岁时小青峰灭门案发,她从此与商云断了联系。
十四岁时,她游走于生死之间。再醒来,姑母已替她退了商云的聘。听闻那蕴藉儿郎,气得当场呕出一口血。
她自认为此生是与商云再无关系,可二十岁这年,她再次踏上商云的山门。
一剑霜寒十四州,是宁为玉碎的黄泉路。
可商云还是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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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殿下上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