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幺娘正蹲在灶台前暖手，见到他，“大哥，你整天带着面具，暖和吗？”
连束淮点头，“很挡风。”
“烤包子吃不吃？”
她用烧火棍扒拉着烤炉，火势弱了一些。
包子烤得金灿灿的，蛋液上刷了一层白芝麻，肉香混着葱油胡椒味，香气扑鼻。
连束淮闻了几下，余光扫到旁侧的长桌，上面摆着两个精致的食盒。
“还没给太子送饭？”
“送了，可能不合殿下胃口。”
“这不是点名要烤包子。”
连束淮走到桌边，提起一个，“你先忙！”
“咚咚咚！”
“进！”
阳照棠放下笔等幺娘。
门一推开，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他气消了？
连束淮假装没看见，将食盒放在她手边，“幺娘没空，让我送来。”
“殿下记得给评价。”
他转身就走，似乎一秒都不想多留。
“殿下贵人事多，可别忘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冷不丁传来，透过珠帘一字一字砸到她头上。
阳照棠望着他的背影，什么意思，点她呢。
她拉开抽屉，对着玩偶骂道：“我是不是太给他好脸了？”
玩偶的猫眼被柜子遮住，露出嘲讽的下三白，同某人简直一个样。
她一把薅出来，抬手抽了两下。
空气裹着一缕香气，飘到她鼻尖，让她忍不住偏过头去。
“我和猫计较什么。”
她又塞到里面，似乎是不解气，她拉开最下面一个，将锁和玩偶一同丢了进去。
打开盖子，包子还冒着热气。
手指刚摸到皮，刚出炉的包子，此刻触手微凉。
这评价怕是得明日了。
阳照棠哈了口气，将炭盆挨个搬到罗汉床前。
“咚！”
黑子落在茶杯里，周遭顿时结出一片冰霜。
凝水成冰！
阳照棠玩心大起，捏起白子哈了几秒，两指微松，又是一朵冰花。
就在她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时。
“殿下？”
她搂紧身上大氅，又拿起一枚，“何事？”
“轻尘要见您。”
她倒是会挑时间。
茶杯里的霜已经化了。
司马昭之心，她将棋子丢进水中，“让她等，把门窗都打开，让她清醒下。”
“是。”
人刚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有事？”
外面安静了几秒，就在阳照棠怀疑又是刺客时。
“我去吧。”连束淮的声音出现，阳照棠顿了下，“行。”
后院里，轻尘看着远处来人，不由勾起唇角，冷笑一声，“殿下毒又复发了？”
“解毒很简单，多生几个孩子。”
寒毒会转移。
可连春雪怕是就保不住了。
想想都有趣。
轻尘仰头大笑，眼泪在眼角打转，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笑够了吗？”
连束淮冷冷看了她一眼，“殿下用膳，不想倒了胃口，我来就足够了。”
轻尘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勾起嘲讽，道：
“汪沛不听话，所以我把他杀了，尸体估计都泡烂了。”
“青音到死都不瞑目，不敢相信我会对她动手。”
“还有柯屿，我讨厌他的眼神。”
“要不是姓林的胆小，恐怕也早死在我手上。”
连束淮指尖不耐烦地敲着，冷声道：“说些不知道的。”
“若你这般，宋钊可要吃苦头了。”
轻尘轻轻抬起眼帘，“你想问无邪山庄？”
说起无邪山庄四个字，她唇齿微微颤抖起来。
她扫了眼四周，眼神变得麻木，“能关上窗户吗？”
连束淮：“不能。”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吹来，她肩膀抖了下，神色逐渐清明，“主人是个男子，没人见过他的脸。”
“不过他很瘦。”
“地方在哪？”
“那里的人进出都蒙面。卖出去后便与山庄再无关系。”
“山庄周边定然有很大的林子，偶尔能听到狼叫。”
“教我们的一个嬷嬷，弹得一手好琴，最喜欢用琴弦勒我们。”
“教棋的是个老头，手脚不干净，说的最多的便是弃子无用亦可争先。”
“......”
她慢慢回忆着，越说越多，说得嘴唇发白，身体越抖越厉害。
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其他屋子灯已经灭了，唯独太子房间亮着白光。
“殿下？”
连束淮捏紧笔杆册子，眼底划过一丝犹豫。
“进来。”
站在门口做什么，指望她亲自拿吗。
炭盆贴在榻边，阳照棠忍不住凑上去，又一触即离。
屋内就像幺娘的烤炉，连束淮关上门，走进后一眼就看到炭筐。
她手上的炭夹随意拨弄着，红得像牢狱里的烙铁。
能动，代表身上的寒气比昨日少了许多。
他将册子递给她，偷偷往旁边移了一步。
阳照棠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放下夹子便迫不及待翻开。
等大概翻完，发现他还在，“还有事？”
连束淮喉结滚了滚，“其实有件事我没写。”
阳照棠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因为太过荒唐。”
阳照棠生出几分好奇，“关于宋钊的？”
连束淮摇头，“是冰魄散的。”
荒唐的法子？
“总不会比中春药就要找人睡一觉还要无理吧？”
连束淮怔怔地望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惊讶，捏着笔杆的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淡淡的后悔涌上心头。
早知道他就写了。
阳照棠：“......”
她居然说对了。
连束淮抿起唇角，冷道：“解毒的法子虽荒唐，却极为歹毒。”
“若她说的是真的，寒毒真会转移到刚出生的婴儿身上，那首当其冲的人。”
是连春雪，阳照棠心道。
十月怀胎，身中寒毒，必定元气大伤，生产时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是在考验我。”
一个对男人是个不痛不痒却能扒光人性的毒。
为了保命，可能会广纳嫔妃。
亲子生而短折，当真会为后继无人而发疯。
毁了连春雪，季家败落，剩下陆相这种认理不认人。
便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后院的腥风血雨，便能毁了她的所有。
一举数得。
“比起天妒英才举国悲切，一个荒淫无度，残暴不仁的太子，被钉在大邺宗室耻辱柱上，日日受人唾骂，于他们更有利。”
室内陷入了无边的寂静，炭盆内火花四溅，落声清晰可闻。
室内的温度倏地降低。
连束淮暗叫糟糕，连忙握住她肩膀，“冷静。”
阳照棠眉头上的霜花一闪而现，她摸了摸湿漉漉的眉头，眼底的温度寒到极点。
“说不定她是故意的。”
“全太医还有几日便到了。”
阳照棠拨开他的手，声音透着冷漠，“你出去吧。”
怎么走？
现在的寒气远胜昨日。
连束淮抻开她的手，指着上面的薄茧，“你不是不介意别人的眼光？”
阳照棠出神地望着，隐隐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顿了下，又松开手坐到对面，“还是你喜欢孩子，所以这般生气？”
阳照棠攥紧五指，淡淡说道：“我从未想过有孩子。”
“那是因为什么？”
阳照棠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膝盖上，皱眉道：“我只是在想，若有一日我被发现，该是何种处境？”
“没了太子身份，又该当如何？”
“你想做什么？”连束淮问。
阳照棠看向他，两人对视着，那双桃花眼微微下垂，看上去内敛温润，似乎是个合格的听众。
她不知不觉就开了口。
“当个石头不错。每天风吹日晒，直到不痛不痒地消亡。”
蜉蝣也可以，寄于天地间，就像沧海一粟。
连束淮眉头微蹙：“当石头会被晒裂吧。”
她脸白得跟纸一样，虽有寒毒的缘故，但整日窝在房里，想晒黑都难。
夏天那会，她总埋怨树枝不够茂盛。
阳照棠瞪了他一眼。
“那我猜你可能闲不住。”
“怎么可能？”阳照棠反驳，她可是立志要当条咸鱼。
“范曦，金婉儿，李娥，你身边这么多人，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阳照棠沉下脸，“所以我偶尔在想，这样是对是错？她们会不会受我连累？”
“至少我看她们很开心，尤其是金婉儿。”
“金婉儿比我厉害。”
连束淮挑了下眉头，“你可以出海，可以行医，可以当个侠客，可以当酒肆老板，你羡慕她什么？”
“她比我有上进心。”
教练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你再努点力”。
“我都比你有上进心。”连束淮勾起唇角，“你问她们了么？”
“不需要。”
“为什么？”
“我们只是交易。”
“她们很清楚，我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那我呢，也是交易？你会不会太护着我了？”
又来了，不过听上去只是随口一提，没了之前的怨气。
阳照棠垂下眼眸，闷道：“我与你妹妹成了亲，算是蹭她半个哥哥吧。”
连束淮眸光微闪，唇边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真是臣的荣幸。”
“逢年过节，记得和春雪提礼物来看我。”
逢年过节？
连束淮接着说道：“礼尚往来。放心，就算我不在，也会叫人备好双份，绝不会少了你的。”
“不在？”
“你岳母大人刚刚还在催我成亲，我扛不住不得跑啊。”
阳照棠：“……”
他浅笑一下，道：“不过哪天我给你们找了个嫂子，就回来炫耀了。”
我暂时不想要这种炫耀。
阳照棠：“你不想念亲人吗？”
“长大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