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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平梁街商铺云集,过了十字路口往东走几步,便是一座青瓦画室,檐下的竹帘半卷着,和客人不断的隔壁茶室相比,这家铺子异常安静。

陆慧刚进铺子,里面唯一的客人便搁下茶盏,男子约摸三十岁,滴溜溜的三角眼写着精明狡诈,浑身上下透着铜臭味。

一身宝蓝色绸袍,腰间挂着足金打造的香囊,最扎眼的还是那枚玉佩,本该清逸自在的仙鹤,却被一圈铜钱压得抬不起头。

他往那一站,幽静的铺子瞬间被铜臭味呛得下不去脚。

“这铺子生意冷清,还累陆小姐记挂,最是累赘,不如租与我,你省心,我得个方便,岂不是两全其美?”

陆慧眉头轻皱,“我说了,不租。”

他轻哼一声,眼底的鄙夷与不屑快要溢出来,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偏偏脑子跟头驴一样犟,非要接手,她懂什么营生,真是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地段。

冷清的桌凳,落了灰的算盘,他心头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假意叹息,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好心提醒:“陆小姐还是莫要让陆相挂心了,陆相清廉爱民,若因儿女之事劳心伤神损了身体,旁人见了,心疼陆相之余,怕是要辨一辨,陆小姐这尽孝不嫁莫非只是个幌子。”

陆慧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气得,一半是想起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

她咬紧牙关,冷道:“滚,我就算闭店,也绝对不租给你。”

“小姐莫要意气用事。”他捻着指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陆相为官清廉,李某听说,自从小姐退婚,陆老夫人身子骨一直不太爽利,常年汤药不断,说起来也算一笔不小的开销。”

“滚!”陆慧火气直接冲上脑门,几乎吼了出来,她挑起门侧的扫帚,“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他气势骤然一变,冷道:“你打听打听,方圆百里,除了我,谁还敢租你这铺子。”

“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温润的询问声。

“有人吗?”

陆慧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开,她放下扫帚,拾起笑脸望向门口,眼眶倏地一红,乔柳,她怎么来京城了。

她狼狈地别过脸去,“还不去迎客。”

小厮自打两人争吵,便一直躲在暗处,如今得了骂,忙不迭出来引客:“客人这边请。”

乔柳扫了眼两人神情,疑惑地偏过头,问道:“陆小姐可是遇到了难处?”

“没什么,癞皮狗罢了。”

陆慧收拾好心情,全然将那人忽视个干净,拉着乔柳落了座,“陛下赏的雨前龙井,你尝尝。”

乔柳笑道:“我可真有口福。”

“你一个人?”

“屋里呆得无趣,刚好来逛逛,一时看花了眼,也想寻个铺子做点小买卖。”

陆慧还没说话,那姓李的男子突然大步凑到跟前,不请自坐,凳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压低眉眼斜斜扫向乔柳,眼神里透着凶悍与压迫,“先来后到懂不懂?”

风雨欲来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茶来了!”

吆喝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乔柳压住即将发飙的陆慧,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我又没有拿刀架在掌柜脖子上威逼利诱。”

男人面色狰狞,额角青筋跳了出来,“你初来乍到,怕是没听过李府,劝你少掺和,免得惹火烧身。”

“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乔柳扬唇看向陆慧,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不知京城现在是哪位青天大老爷?”

陆慧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道:“放心,我给你作证。”

男子面色铁青,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你给我等着。”

他扔下一块银子,摔门而去。

从陆慧口中得知,这画室原是茶馆,也是她娘亲的陪嫁,自从他爹官越做越大,她娘也就很少抛头露面。

只是她年近三十仍未出阁,旧日相熟的朋友嫁了人,各自成了家生了娃,日子一长,便渐渐断了往来,府里整日静悄悄的,闲的她都快长霉了。

她才接了手,本想用来打发时间。

奈何生意不好。

一边是父亲要她关了铺子,另一边,便是这姓李的,日日缠着要租铺子,所以她才去寺庙,求个慰藉。

陆慧吐完苦水,悠悠叹了口气,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日里一些聚会,有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捧着她,嘴上说着羡慕,可背地里却拿她敲打自家,生怕姑娘们步了她的后尘。

做人贵在冷暖自知,偏偏老天像跟她开玩笑一样,她越不后悔,铺子越无人来。

“许是真该关铺子了。”

乔柳瞧向柜台,算盘账本一样没有,她不由勾起嘴角,“依我看,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陆慧瞬间瞪大了双眼,道:“我画的哪点不如别人?”

她说着,脸色又暗淡下来,“要不是被声名所累。”

“先别自怨自艾了,你要做到像琼京阁那样,人家才不管你嫁不嫁人,人家只会捧着银子求到你面前。”

乔柳指尖轻点着桌面,环视一圈,墙壁上的画颇有匠气,若说画工才华,陆慧当真不缺。

陆慧猛地一怔,那股缠在脖颈,憋了许久的闷意悄悄散了几分,她撩起眼皮,声音略微沙哑道:“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乔柳勾了勾手指,陆慧抿唇,凑到她跟前,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乔柳,想起她说的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陆慧不由掐了把自己,定了定心神,“说实话,你来京城做什么?”

“恩人大婚,岂有不凑热闹的,不过路上晚了几日,谁知就遇上了恶霸。”

进店一瞧,才发现是恩人。

“那人是谁?居然这么大言不惭?”

“一个狗腿子,说多了扫兴。”

陆慧眯起眼睛,表情透着说不出的狡黠,“说来也巧,你的恩人今日倒叫我遇上了。”

“在哪里?”

“两个时辰前,在普济寺,现在应该离开了。”

-

从普济寺出来,连束淮被赶出马车,同马夫坐在一排,后背发丝被吹得凌乱无比。

阳照棠瞥了眼外面,转头看向旁侧的连春雪,“当真要去?”

连春雪绞着衣角,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阳照棠暗暗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她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那家伙委实烦人,必要的时候斩草除根。”

“我会的。”

用丝绸缝制的福袋,上面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隐隐若现,连春雪攥紧平安符,忽然想起新婚那日遇见的事。

“叶凌好像生气了。”

话音刚落,微不可闻的嗤笑声钻入两人耳中,阳照棠微微摇头。

“殿下见笑了。”连春雪拍了下车厢,外面的身影瞬间老实。

“叶凌说钱铺是五年前开得,三家合伙,具体哪三家,他便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用了一个化姓李,凡是铺子里的人,都有特定的玉佩。”

玉佩?!

阳照棠指尖微动,“什么样子的?”

“有的雕了鱼抱铜钱,不过这只是最普通的,级别高点的是鹤,再往上他也不知道。”

平梁街李府想要范家的金子,可范老爷也不是吃素的,必然真见了好处,京城哪位贵人能给范家兑运权。

但贿赂也就算了,为什么非要范曦嫁过去,范曦没有掌家,但于造船上颇有天分。

阳照棠手腕抵着膝盖,垂着眼没有吭声,车内沉默下来,然而安静了没几秒,连束淮便钻了进来,目光在连春雪手上暂停了一秒,才抬头说道:“殿下,我们要去哪儿?”

阳照棠:“大梦。”

连束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叶凌的老巢。”

连束淮打量了一圈,神色微变,“你们...都知道?”

连春雪解释道:“成亲那日偶然遇见,一起喝了点酒。”

连束淮闻言,下意识瞄了眼太子,用一种“和男子独处还喝酒是很稀松平常”的语气岔开话题:“好喝吗?”

“去了不就知道。”

连束淮本想在里面待一会,可看眼下的情形,还是弯腰逃了出来,暗自骂了声自己多嘴。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连束淮面带微笑道:“前面有一片紫玉簪,春雪你不是最喜欢它,要不要下来散散心?”

连春雪:“好。”

连束淮先她们一步跳下马车,阳照棠有些懒得动,却被拉了起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连春雪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兄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可我这个人有仇必报。”

丁点解除误会的兴致都没有,否则她去哪里找乐子,看他抓耳挠腮,也算无聊中一点小小的乐趣。

两人一同看向眼远处的身影,连春雪摇头,“我有些怀念那个稳重的兄长了。”

阳照棠努了下嘴,“去给我摘束花。”

连春雪挑眉,一脸问号地看了过来。

阳照棠:“道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