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眼见着宋婆子一壶茶倒得到处都是，陆太锋实在看不过去，接过茶壶道：“姑母，交给我吧。”
宋婆子便挨着桌子坐下，慈祥道：“等春宝起了，你们一起吃朝食。”
陆太锋食指中指敲着桌子，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他也不是睡懒觉的人啊，怎么今天到这个时候了还没起？不行，我有急事，我去把他提溜起来。”
宋婆子急了：“他昨晚定是累了，好不容易才睡下的，你莫要打搅他。”
陆太锋扶额，小声嘀咕：“这小日子他还真过上了。”
珠帘一阵脆响，段书斐穿戴整齐，精神焕发地走了出来。
陆太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怎么看他怎么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过他向来嘴欠，不发作一下便不痛快：“你这样子，怎么跟娶媳妇儿了似的喜气洋洋的。”
太子虽然看着心情甚好，对着陆太锋还是一幅欠揍的冷淡模样：“来多久了？”
“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姑母疼你，一直不让我叫你，还说要等你一起用朝食。”
陆太锋阴阳怪气。
段书斐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一会儿便取来粥菜，点心，摆放在桌子上。
陆太锋老实不客气地拿了根油条就往嘴里塞，段书斐却用盘子拣了几样小食，又往房里送去。
陆太锋的油条从手上掉下来了。
屋子里是谁？
请问还有谁，能叫太子殿下这般伺候？
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太锋急得连称呼都忘了：“老太婆，他房里有人？”
宋婆子心性宽厚，也不计较他胡乱称呼，咬着油条笑眯眯道：“我们家春宝，有媳妇儿啦！”
陆太锋像是无论如何也消化不了这个事实，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我……好你个家伙！”
段书斐单手托着盘子，轻轻推了推被子：“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被子里的人没回应，还往里缩了缩。
他又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这倒真不是太子轻狂，昨晚那种闹法，任谁也提不起一丝力气下床来。
那可是七杯良人意啊！
那东西叫阿玉再无意念矜持，也叫太子殿下此生第一次如此畅意。
东宫那一次，固然也是极妙，但她毕竟是初次，身子又不大爽快，所以他只能克制再克制，离尽兴还远着呢。
他的心情倒是不错；另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身上不可言说的疼痛叫阿玉羞愤欲死，可昨晚她的意识虽然不十分清醒，却也记得自己缠着对方不准他须臾相离。直到窗外晨光熹微，药性彻底散发了，这才在人家怀里沉沉睡去。到现在也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而已。
所以，怪谁呢？怪自己。
她闷声道：“我不想吃。”
段书斐索性坐下来，伸手去拉她被子：“你要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吗？”
“我永远也不会再见你了。”
这话感觉不妙，不过她既然把他当成秀才，有这般反应似乎也很正常。
“你昨晚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不提昨晚还好，一提昨晚，阿玉恨不得把自己给变没了：“求你别说了。”
段书斐哪里肯绕她：“我虽是男人，却向来极重名节，你昨晚那般对我，今早又要与我永不相见，姑娘对我这般始乱终弃，叫我以后如何自处？不会被人耻笑吗？”
他这么一说，阿玉倒真的生出一些愧意来。读书人向来是把礼义廉耻看得很重的。
段书斐见她似乎有些松动，忍不住笑了笑，又道：“罢了。这事非同小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的。你先把东西吃了。我还有些事，回头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阿玉在被子里闷声道：“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段书斐起身，再一次把她的被子掀开一点，在她耳边暧昧低语：“负心女，你等着！”
饶是经过昨晚那样胡闹，耳边这句话还是叫阿玉酥得发软。
段书斐将食物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出去了。
被人讹上了，阿玉忍不住又蒙头：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这辈子她还能干出毁男人名节的事！干脆死了算了！她一点儿都不想补偿他劳什子的名节啊！
宋婆子吃完便去后院了，段书斐若无其事地拿起碗筷，视陆太锋那刀子般的眼神如无物，一点儿交代的自觉也没有。
陆太锋气得礼数尽失，以食指点着他道：“好……好……兄弟做不成了！娶妻这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
段书斐看着他的食指，冷酷道：“找什么死？”
这么一提醒，陆太锋才想起上下尊卑，左手把手指握住收回去：“就算你没把我当兄弟，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把这事给办了……还有，今晨把人家叫来，到底是为什么？送份子钱？”
“婚礼随后补上，你的确可以先把礼送了。我叫你来，是因为我找到阿狸的事已被人发现，只怕昨晚就派人向枫京送了消息……”
陆太锋大摇起头，头一次对太子怒其不争，失望至极道：“所以你睡到辰时才起来？你还伺候人家先吃朝食？你……”
陆太锋一时控制不住，又想拿食指点他了。
段书斐继续不理他，道：“蓝洁儿这颗棋再这么下下去已没意义了。你告知崔麟，去杜若宫的书房里取一本书，交给蓝洁儿。”
陆太锋云里雾里：“做什么？什么书？为什么？你说明白！到底要做什么？”
段书斐回想昨晚的情景，要是他没猜错，那个人定不是段元乔，更不会是段季旻。
段元乔恨他减了封邑没错，也的确有着愚蠢的野心。但张家是为王府招人，他怎么敢在这种筵席上动他的女人？
他就算敢，一定也是受了别人的蛊惑铤而走险。比如，那人告诉他，太子妃被藏得很好，甚至有了新的身份，与同村的张可久谈婚论嫁，他绝不可能找到她。
但实际上是段元乔在前面担风险，而这其中好处，只能是蛊惑他的人所得。他定不会叫段元乔当真对阿狸怎样。
段季旻如今的心思都在沧州，那边计划进行得顺利；太子妃既被他藏起来，他亦不会分身到江都来节外生枝。
所以，那个蒙面人是谁？除了段季旻，谁还会知道阿狸的藏身之处？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他的身影，声音无不陌生极了。
是谁背着段季旻在江都运作？眼下只能先叫崔麟把这个人给钓出来了。
段书斐捏着茶碗，简单地把自己的推测跟陆太锋解释了一番，陆太锋才知道太子为何不急了。
段书斐又道：若蓝洁儿的身份没有被揭露，却又发现这人在暗中找赤焰金，段季旻便会认准此人背刺自己，假说太子已经知道蓝洁儿的真实身份阻碍自己夺权。这样段季旻反而不会防备太子，而蓝洁儿这颗棋便可以继续发挥作用。
如此狗咬狗，太子会少费很多力气。
陆太锋对太子心思之缜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的人贪恋美色起得晚一点，似乎也没什么。
“不早说，害得我白操心一场。”
“你现在可以动身了，是哪本书，你记住了？”
“那书里当真藏着赤焰金所藏之地？”
段书斐又一次以看白痴的眼神去看他：“当然没有。”
“你昨晚都被人发现了，这里还能呆吗？”
“我昨天已经去过江家推销茶叶，他们会以为宋春宝只是个普通的茶商。不会找到这里来。”
陆太锋还有话说：“你就那么肯定……”
“快走吧，我同你嫂子还有话说。”
陆太锋挠了挠头：“下次我见到她，就要改口喊嫂子了？”
这是太子才对他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好脸色：“回宫再说吧。”
陆太锋一片茫然地走了。
这下子不仅有姑母，也有嫂子了。孤家寡人陆太锋也有几门亲眷了……
段书斐回房，阿玉正穿衣起床。
两人视线相触，都愣了一愣。
阿玉先反应过来，双颊通红，慌慌张张地遮掩。这片刻功夫，段书斐已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
他也有些不自在，明明昨晚该看的都看到了，今日见面却依然觉得不好意思。
但是随后他走上前，替阿玉系上衣带。
阿玉身子僵直，下意识地松了手，已经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了。
“阿玉，嫁我吧。”
“……”
段书斐又重复了一遍：“嫁我，好不好？”
“我……我不能。”
段书斐像是很委屈：“为何？我们昨晚都已经……”
“昨晚的事你便忘了吧。”阿玉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这半年来深藏的心事吐露出来：“我心里有别人了。”
秀才似乎并不意外：“是谁这么好的福气？”
阿玉迷惘道：“虽然我已经记不得他是谁，他的样貌；可我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段书斐带着自己也不曾觉察的期待：“你要去找他？”
阿玉摇头：“不。”
“为何？”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很不开心的事情，我落下悬崖失了记忆，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却总是有些难过，或许是天意吧。”
段书斐有些心疼：“你不嫁我，打算如何？把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放在心里过一辈子吗？”
“秀才，我知道你很好，昨晚……”阿玉耳垂又红了，“昨晚是我不对，但我不能心里装着一个人，却嫁另一人。”
“若我不在意呢。我可以等，等你把他忘掉，或者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我便退出。”
阿玉无动于衷，声音也变得有几分冷淡：“我并无嫁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