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柔带走了陆大人,太子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视线的余光感觉到一道彩衣身影走近,段书斐微微抬了抬眸子,随即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去。
只见一个姑娘在与他相隔一人的位置停下来,牵走的是另一位世家公子。两人视线相对言笑晏晏,压根儿没朝她看一眼。
多少有些意外了。他有些不自在,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收了收,随意地站着。
后面一位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似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随意拉过一位公子,还不等人家应承,就把人带离了队伍。
他是会吃人还是怎么着?有这必要?
在崔狸之前,他虽与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但心里默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艳名”一向是压过陆太锋的。
陆太锋当然也好看,剑眉星目,英武不凡,身材匀称,孔武有力;可毕竟有些失之浮躁,不及他内秀沉稳。就算二人俊美的程度差不多,那也是他的气派更佳。
当然,别人也是没机会与他同桌一席的,假如崔狸之前有人选了他,他便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多余。
此时崔狸还站在公主身边,正与公主说话,倒没怎么注意他。
第三位,轻移莲步,目不斜视,像是早就锁定目标,朝他走来。
段书斐在这几步路的时间,改了主意。
他先是看了崔狸一眼,她果然没说话了,看着那姑娘,脸上似乎有些紧张。
段书斐收回视线,故意神色温柔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姑娘。
她走近,朝段书斐伸出手。
这张脸……有些奇怪。
户部尚书的女儿,他见过几次,听她爹唤过,好像是叫什么“兰儿”。
但是走近一看,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认错了人。
这宫装没人,美则美矣,但是仔细看去,隐约觉得五官有种奇异的拼凑感。
像是一位技艺不太高明的画师画出来的美人,还没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
“殿下,求你了。”
那女人的声音又苏又软,似乎是见他只是瞧着自己,却不去回应她,有些心急。
段书斐背着双手:“你是吴云道的女儿?”
对方一笑,索性放下不自然的右手:“殿下竟然还记得我?兰儿真是三生有幸。”
“我记得两个月前你父亲为了你的病去异国寻医,还向朝廷告了假,如今你好了?”
“有劳殿下挂记,父亲不辞劳苦,总算寻得名医,治好了我的恶疾;只是落下了些病症……”
兰儿看向太子,像是等着他继续发问。
“什么病症?”
“就是我的容貌,在病愈后便发生了一些改变。那神医说,我的五官较之前有极其微小的移位,而且,这个过程还会持续下去。”
好生奇怪的病症。段书斐仍是一种平淡的语气:“这么说来,吴小姐以后不是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吴兰儿对自己即将容貌大改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紧张:“那神医说,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平和,再加上药物控制,变化就会极其缓慢轻微,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殿下您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段书斐点了点头。心道人的五官不论美丑,自有一份天然和谐。五官移位,哪怕是微乎其微,也会大大改变面相,怎么会看不出来?
吴兰儿又道:“神医还说,要是心性不定,尤其是大喜大悲大痛,则会使面容扭曲,很难修复。”
“这世上竟有如此怪异的病。”
吴兰儿一笑:“殿下说错了。我的病只会叫我死,不会叫我变成另一个人;是神医治病的法子,如果要祛除病根,就只能小小地牺牲一些容貌。好在,白神医医术高明,才叫我看起来与以往无异。”
段书斐惊异问道:“白?你说的神医姓白?”
“正是,殿下为何这么奇怪?”
“你是去了滇南求医?”
太子的身体一向由白若尘照料。此人医术高超得诡异,在入宫之前,他诊治的病症大多是太医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虽然医术高超,却跟正统太医不是一个路子,巫蛊医他都极为擅长,诊疾从不按套路出牌。太医院不适合他,太子便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从沈疏那里中的无心蛊,也是由他时时关注控制,才叫他在将沈疏送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后,便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殿下为何这么奇怪?”
奇怪,当然奇怪了。白家在整个滇南乃医药大族,一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姓白,吴兰儿所说的白神医,与白若尘定是有一定的关系了。
户部尚书既然找的是白家人,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不直接来找自己,找白若尘?
昭柔见太子哥哥跟吴兰儿说个没完,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哥哥!你赶紧的,别耽误人家!”
吴兰儿一听,笑了笑,再次朝他伸手:“求殿下赏脸。”
段书斐正要拒绝,却见崔狸神色木然地走入殿中,朝右边走去。
“阿狸。”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崔狸闻声朝他看了一眼,随后极其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她生气了?怪他在众人面前跟吴兰儿谈了那么久?
段书斐后退一步:“抱歉。”
他急切地朝崔狸那么个方向走去,见她已经带着段季旻走向席位。
“段季旻!”
五殿下停了下来,手紧紧反握着崔狸:“二哥,怎么了?”
“放手。”
“放手?为何?昭柔定的规矩你应该听懂了吧?今晚由女宾做主,堂堂太子,连游戏规则也不能遵守吗?再说,二哥不是已经同意吴兰儿的邀约了?”
段书斐脸寒如冰,对着崔狸命道:“你马上过来。”
崔狸垂下视线,竟往段季旻身后躲了躲。
段书斐胸膛一股焦躁,耐着性子解释:“我跟吴兰儿在说别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并没有答应她。”
相隔两丈多远的吴兰儿垂下视线,似乎在笑。
崔狸的声音毫无情绪:“五殿下,我们走吧。”
段季旻朝太子耸了耸肩,一脸得意的转身。
坐在主位席上的昭柔紧张地看着这兄弟二人剑拔弩张,突然想起来,两兄弟小时候因为争执皇后带谁去云水族省亲而大打出手一事。就有些坐不住了。
那次省亲,因为皇后得了急病作罢。但是昭柔却从此明白,这两位亲兄弟在很早的时候就因为皇后的偏爱势同水火。而这位太子殿下,表面上看从不与五皇子计较,可真要是他在乎的,他可是半步不让。
昭柔站了起来:“二哥!五哥!你俩别争了,待会玩博习的时候还要按照得分重新组合的!现在咱们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能快点吗?好玩的还在后面呢,大家都等着。”
昭柔临时定了博戏的规则,这是为了兄弟俩,连陆大人都有可能要让出去了。也等于是在强调,只是临时搭配的组合,不必那么紧张。
也不知道兄弟二人有没有将昭柔的话听进去,彼此乌眼鸡似的瞪着。
就在昭柔准备下场来劝的时候,段书斐“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到一张席位前落了坐。
这算是先退一步了。
两位叫太子占了席位的一对儿不敢发声,乖乖地坐到下首一张桌子上去。
段季旻便拉着崔狸,故意在太子对面落了坐。
两人隔着偌大空间和穿梭的人群,继续乌眼鸡似的互瞪。
昭柔则继续打圆场:“各位,赶快找个搭子落座吧,本宫饿了呀!”
特地把郎君改成“搭子”了。
在昭柔的带动下,剩下的贵女和公子慢慢行动起来,只是远没有刚才那个兴高采烈的气氛了。
“公主叫你们快些,没听见吗?”
太子突然冷冷发声,他今晚第一次下令,面色又是这般难看,旁人哪里还敢迟疑?于是男男女女,随意凑合搭配,急急如丧家之犬,只求落座心安。于是也有一男一女一桌的,也有来不及凑对,坐下后发现同桌是个同性的,且管不了许多了。
不过这太子殿下好歹也是要做一国之君的人,怎么这般沉不住气?自己不能跟崔姑娘坐一桌,便也不要其他人成双成对。
只有吴兰儿依旧从容,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走到太子跟前。在这张无人敢坐的席位上坐下了。
太子正要开口说什么,昭柔见他又要生是非,立刻站起来大声道:“大家既已坐定,筵席开始,请上舞乐。”
歌舞一起,昭柔便举杯,大声谈笑,好歹将冰窖似的大殿弄得有些暖意。
“刚才只是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告知吴小姐。”
吴兰儿知道他的意思是他并不打算应约,不以为意:“殿下太紧张了,不过是同席吃饭,并不代表什么。一会儿博戏开始,殿下想想法子,自然又能跟崔姑娘一桌了。”
“自会如此。”
吴兰儿举起酒杯,朝殿下侧了侧:“小女敬殿下。”
段书斐的脸终于没那么臭了,也举杯倾了倾。
这吴小姐以往最是懦弱,每次筵席,都缩在父兄后面,生怕与人交谈;想不到生了一场病,倒叫她看开了些,变得大大方方了。
太子无声将一杯酒饮下。再一次看向对面。
段季旻取过崔狸手上的酒杯,放在一边,笑着说了一句话,看神情,好像是叫崔狸不要饮酒。
这酒的确性烈,昭柔的花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