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已是二更,崔狸哈欠连天,招呼也不打一个,直奔杜若宫去睡了。
崔麟今日喝的有些多,太子便留他在东宫住一晚。
一进思正殿书房,崔麟便清醒了,莫名问了一句:“殿下怎样看?”
太子笑道:“没头没脑的,什么怎样看?”
“还装呢。今日陛下几次试探我妹妹,试探是假,要挟殿下才是真吧?”
太子却不作正面回答:“当日你为了救我出来,许诺他拿出焰金,数量并不少,却远不足以用来扩充军备。今日在席上提到三州匪情,还故意说到黑梁族细作,与我五弟一唱一和,明摆着是打焰金的主意,分明是在给你施压。”
两位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皇帝的威胁。
对太子而言,他没有云水族血脉,他能不能娶云水族的公主,全看他能不能得到焰金。
对崔麟而言,不拿出焰金来,便一辈子只能在中原做个富商,依附太子也没用。
不能,则换人。崔狸要嫁的人就会是五皇子。
二人面面相视,段书斐眸光微闪:“今晚多谢你兄妹二人。”
太子话题突转,崔麟莫名其妙:“谢我们做甚?”
谢你们站在自己身边,没半分犹豫。但这话太子没说出口。
崔麟也不追问,又道:“幸好我这妹妹虽口无遮拦,乱说一气,倒是对你有利。”
太子笑道:“我倒没觉得她是在乱说。她机灵着呢,未必不知道陛下在试探。”
“眼下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不过殿下放心,我与她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却知道她绝不是拘泥之人。”
“我并不是担心这一点。”
崔麟听他话里有话,抬头看他:“那殿下还顾忌什么?不如选个日子……”
段书斐道:“就算我父皇那一关能过,可我还不知道……她……”
太子突然吞吞吐吐,崔麟觉得奇怪:“殿下不妨直言。”
“万一……她对我……没那个……”
崔麟愣了愣,接下来嘴角抽动,极力忍着,最后忍也忍不住,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想不到啊……原来我们的太子殿下竟然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太子有些恼怒:“好笑吗?”
“不好笑不好笑……不过殿下还看不出来吗?今天晚上我妹妹说起你的时候那个轻狂劲儿……她跟我都没这样没上没下过。就算她知道陛下是在试探她,也不至于说得那般亲呢自然吧。”
段书斐心中一股甜意,嘴上却道:“她抱怨我良多,我可不敢确定。”
崔麟给他一个“你得了吧”的眼神:“那不简单,殿下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那怎么成,这太鲁莽了,万一她没那个意思,以后又该如何相处?”
“那便试探试探。”
“怎样试探?”
“试探一个女孩子的心意,很难吗?殿下没这方面的经验?”
段书斐严肃道:“没有。”
崔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太子说的:“殿下确实人中龙凤,不需要主动示好女孩子。”
段书斐立刻撇清:“被动我也没有。”
“没有就没有,我又不是在怀疑殿下。再说了,有也无妨,殿下都二十出头的人了……从来没有过才不正常……”
“你废话说完了没有?你有?”
“我……也没有,就算有有也帮不了你啊!这怎么帮?对了,陆大人呢?他就没有心仪的女孩子?他懂不懂?”
就陆太锋那风流俊逸的长相,可能比太子更不需要主动向女孩子示好。
太子立刻想起他被自己那个疯妹妹追得躲在勤正殿假装议事三天不敢出来的画面,叹了口气:“算了。指望不上。”
“那殿下好自为之吧。我睡觉去了。”
“等等……”
“还有何事?”
段书斐想了想,最后还是道:“算了。不用你了。”
崔麟故作为难:“殿下你也知道,我与妹妹重逢的时间还不及殿下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多……这事,只能殿下自己来。”
“知道知道……滚吧。”
崔麟正要走,下意识朝后院看了一眼:“卧房灯还亮着,你要不要现在就去?”
太子咳了一声:“大晚上的……”
崔麟见太子神情分明有所动,也不去揭穿他。笑着走进书房里间的卧室。
果然,崔麟前脚刚走,段书斐便踏出思正殿,正要朝杜若宫走去,那灯却是熄了。
他本有许多话想跟她说,许多话。
算了,明日吧。
杜若宫里,那字谜书和皮纸随便收拾了,摆在一边。
她想玩便可以玩,等她什么时候玩到最后一关,便可以知晓一切。
太子每次来,看到这字谜也不去理会。有时候崔狸心血来潮想要玩,他也愿意在一边提点一二。
就差没直接揭晓了。
对于二人而言,这就是个玩意儿而已。
他既心怀坦荡,便是最大的有恃无恐。
等她自己终有一天解开了谜,由她来选择。
他不如崔麟那般确信,也并不认为崔狸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女孩子,就算哥哥已经做出了选择,也不能代替她的选择。
复国与婚嫁,可以不必绑在一起。
他要她自己来选。
永灵宫里,小鱼流光灯光芒亮如白昼,映照着五皇子的脸有些惨白。
从行宫回来后,二哥叫人把这盏灯送“还”给他。
他夺走了她的一切,如今还给他一盏灯?
那盏灯是装好了焰金送过来的,这是在他做了那么多要置他于死地的事之后,太子殿下对他的唯一反击。
那么轻飘飘的,不屑一顾,讽意十足;衬得他好像跳梁小丑。
他实在是低估了太子,别的不说;他逼死了自己亲生母亲,竟然无动于衷,不后悔自责?
太子心性果真是冷酷啊!
如今那本字谜书大大方方地摆在桌子上,成了两人**的玩意儿,也不知道给他们增添了多少乐趣!
太子……从来没惧怕过什么,后悔过什么吗?
又到底是为什么,叫那兄妹二人在这么短的日子里死心塌地地跟着太子,一如当年的母后,宁愿选择一个出身下贱之人,也不愿意选择他?
他到底哪里不如二哥了?
崔狸,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他扯开自己的衣襟,看镜中的自己,越看就越不满意。
他因为受伤,又没有好好调理,身子明显瘦弱了些。
且那道疤本来就不小,又被崔狸胡乱治疗,横陈在胸口,只觉得狰狞丑陋。
听说,母后为了叫他与公主相认,曾在他胸口纹上云水族烈日图腾,他在画册上看过那图腾,极其明艳动人。
他与公主才是一对,他就像这伤口扭曲,哪里配得上公主?
呵呵呵……
早几年,或许他会这么想;很多年的时间里,二哥得到什么都理所当然,反而是他,早早就笃定好东西轮不到自己。
可那个人……偏偏给他送了份大礼。
高高在上的太子……原来他是个冒牌货啊!
一个冒牌货凭什么得到一切?
他怎能不要这份大礼?机会都送到他眼前了,何况他心中恨意滔天,怎么能不反击?
至于获胜的希望有几成……他只能告诉自己要拼。
该怎么做,有人告诉他;以后的好处,又都是他的。
他掩上衣襟。
那天在宴席上的表现叫他有些不痛快。陛下后来看他的眼神,分明也不甚满意。他很有几分惶恐。
在行宫呆了三天,也没好好把握机会,倒叫那丫头一堆抱怨。
这也不能怪他。谁叫她好吃贪玩,又没女孩子家最起码的同情心,他的苦肉计基本没有派上用场。
想想那三天在她手上遭的罪,简直叫人恨得牙痒。
那晚过后,太子一定会采取行动。不然他日理万机,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泡在杜若宫?
只是……日久生情这种办法不是太慢了吗?明明可以更快的呀!
段季旻搞不懂。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哄女孩子高兴?
如今他伤已经大好,不可以再等下去了,要先下手为强。
他还有牌。
过了上巳节,春意渐深。原野青翠,市集繁华。
西市平康坊几十家青楼各自选花魁,使出浑身解数斗艳争芳,招揽顾客。温柔乡醉生梦死。
遥星楼五进的院子,最里面一间临水的小楼,幽深阒寂,将外面的歌舞笑闹声和胭脂水粉的香味隔绝在外。
这里面只有一位贵客。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好看的凤眼。
只是那双眼形状虽好,眼神却压着狠戾,莫名还有些不安。
他眼前的姑娘圆脸白肤,穿着市井上一般女孩的衣裳,妆容朴素,也不是青楼女子的装扮。看起来最多只是个小富之家的女孩。
段季旻进门的时候还在想,遥星楼叫京城那些天潢贵胄一掷千金的花魁……就这?
等他坐定,仔细看去,却大吃一惊。
像啊!
最少有七分相似。
不不,应该说,五官身形只有三分相似;神韵却有七分相似。
这……
是他的眼光出了问题吗?只要与她有几分相似,便能在这美女如云的遥星楼夺得花魁?
他左右打量。
女孩也不露怯,一双眼睛未经人事,好奇地追随他的视线。
是她了。不是她,还会有谁有这种眼神。
可……她会吗?
一想到这女孩子在床上与人痴缠……
他的心猛然一跳!随即而来的便是有些陌生的**。
不会啊!他从来没想过要与她……这般。
这有什么好玩的?
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