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园里的黄金梅尚且绽放,在晴日下散发着清冽的香。
段季旻捂着胸口,打量着这一方园子。
崔狸扶着他,却有些焦躁。
这人什么毛病?伤又没好,千辛万苦把自己带来干嘛?
崔狸是有向他打探消息的意思,见他主动来约,自然前往,可谁知道这家伙是拿命来约她的呢?
有病,当真有病。
“殿下,我们叫人来吧。你你这样子……我看着害怕。”
“怕什么?怕我突然就死了?”
不然呢?堂堂皇子要是因她而死,那她十辈子的头都不够砍的。
“母后那里一定备着药,我们去找找。”
小梅园不过一栋主建筑,雕龙画凤显眼又精致,两人直奔而去。
楼上左边那间,进去,从窗子中俯瞰,正对着一方不大的汤池。
这是皇后常居的卧室。
繁复沉稳,贵气非凡。因皇后是云水族人,其间又偶见一些活泼的纹饰,摆件。是慰藉皇后思乡之意。
他推开崔狸,缓步向前。慢慢拿起一物。
一条流光溢彩的小鱼,在白天这么明亮的光线下,仍觉得夺目。银杆提着,像是一盏灯。
五皇子去拨弄机括,那灯没什么反应。
他放下灯,又四处去看。书架子上有本《四典》,与世人能见到的任何一本《四典》都不相同。纸页泛黄,内里正文外,又有随处注解的小字和涂改的痕迹。放在一个极其华美的盒子里。
“这是前朝遗物,最初的一套《四典》,母亲将它送给了我二哥……”
又有一套琉璃杯,通透若无物。
段季旻摸着这些东西,似笑似哭。
五皇子那样子,倒不像是见到母亲的旧物,有所伤怀。
他那是心酸委屈。
崔狸也在漫无目的地打量,太子前阵子住在这里,还留下一些痕迹,与这间屋子那般水乳交融。
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把木梳,崔狸不自觉地走过去。
“母后到底还是偏爱我二哥一些。”
崔狸回过神,止住脚步。
“这盏小鱼灯,母后在我八岁的时候将它拿出来一次,说我跟二哥说,谁的小策论做的好,太傅更喜欢,便将这盏小鱼灯送给谁。”
崔狸的目光停留在这盏灯上,赞叹道:“这灯……可真好看。”
“何止,这灯可是以焰金为燃料,只需要放进大枣那么大一颗,便可用上一整年,放在屋子里,只需一盏便亮过十盏蜡烛。”
崔狸也没见过焰金,甚至于,她进宫之后都没听别人提起过。
“好厉害。”
“我当时太想要这灯了,知道太傅喜欢史料丰富的文章,便每晚翻阅书籍,背诵典籍,简直比考状元还要看中;二哥自小读书便有天分,我夙兴夜寐的时候,他还在母后身边吃点心看戏……”
“结果呢?”
可太子明明说,他五弟极其聪明啊。
“我俩的文章写好后,叫人誊抄好了给太傅看,太傅说我的那一篇更胜一筹。”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段季旻突然笑道:“我兴冲冲地拿着太傅写了批语的文章给母后看,去讨奖赏。母后知道我赢了,也没有十分高兴。只说,这灯机括坏了,要请能工巧匠来修。我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愿意等……”
“后来呢?”
“足有半年的时间,我每次见到母后都要问一问灯的事情,母后起初还骗我说灯还在修,问的多了,便不耐烦起来,说是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
“是。就是这样敷衍的借口,甚至都没说,弄丢的是谁,有没有惩罚。”
“可这灯不是在这里吗?”
段季旻见崔狸一派天真,苦笑道:“是啊,在这里。这么贵重稀罕的东西,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了呢?也根本就没有坏,母后早就将这灯给了我二哥了,可是我每次问她,二哥就在一边,从来没人告诉我,这灯归他了。我足足挂心了半年,他们也不告诉我。后来父皇带我们到行宫来过冬,我才看见我二哥在晚上拿着他……”
“……”
“后来我便明白,但凡是二哥和我同时看中的东西,就绝不可能归我;母后总会悄悄地给我二哥……小鱼灯如此,琉璃杯如此……皇室的宝物众多,我本不该为了这些小东西置气……”
崔狸忍不住打抱不平:“这不是东西不东西,而是……总之,我懂!”
段季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后来母后生病,二哥看起来最为痛苦,可我就不痛苦了吗?父皇的命令是不许我兄弟二人靠近永安宫一步,二哥偷偷去看了,我也想去看,可我不敢。谁知道二哥违反皇命,父皇不仅没有罚他,反而夸奖他一片孝心;对我,却一有机会便骂我冷血,父皇这般骂我,二哥也这般骂我……阿狸,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
崔狸伤感道:“你没错,没有。”
段季旻无力地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的吓人,可神情却轻松了些。
不过,崔狸突然问:“五皇子的心事,为什么要跟我这个不想干的人说?”
段季旻愣了愣,扯出一抹笑容:“或许是因为在宫里我无人可说;或许是因为,你肯做寿面给我吃。”
“那天不是你生日对不对?”
“对。”
段季旻直接了当地承认:“不过,我比过生日还高兴,阿狸的心意我不会忘。”
见他也算诚恳,崔狸便放过这个话题,又去瞧那桌子上的梳子,这下子看清楚了,梳子上缠着一两根长发。梳子边还有一盒胭脂。
这些不是经久陈年的东西。
沈疏……如今她人呢?
段季旻远远地瞧着崔狸,她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线渐渐暗下来,天要黑了。
“殿下,你身上这伤还能走吗?”
“我怕是不能了……”
“不知道这宫里有没有太医。”
“有也不能惊动,叫我二哥知道了,我们俩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崔狸有些想反驳,太子殿下才没有那么小气,她在宫里弄坏他那么多东西,他都没真正怪过她一回。每次说要她陪,要罚她,从来都是嘴上说说。
何至于这么防着一母同生的亲弟弟呢!
“回不去,又不能叫人,你的伤怎么办?”
“只是伤口裂开了,找一些金疮药敷上就好。”
也只好如此了。崔狸便在屋子里翻找。
找来找去,也只是找到一些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药丸,可不敢乱吃。
“隔壁是我二哥的房间,他既然常来,定会备有一些药材。”
于是崔狸又去了隔壁。
隔壁这间屋子虽是太子的屋子,前阵子却是沈疏住着的。
衣架上,尚且还挂着女人的衣裙;床上枕被微乱,显然前不久才有人睡过。床边的案几上,还有水壶跟汤碗。
一本书放在案上,风吹进来,翻得哗哗响。
去年冬天,崔狸在东宫吃吃喝喝,天一黑,和青晚说一会话便去睡了,并没有多想太子在行宫这边如何。
她总觉得,太子是做大事的人,她跟太子之间的联系,是玄之又玄的一件事。
所以便没有那么多的惦念。
她是来找药的,不是来偷窥的。
崔狸到底还是好奇,犹豫了刹那,便跑去将那本书拿了起来。
……
好呀!太子你可学坏了!
崔狸抓住了太子的小辫子,本该得意,这本书拿回去质问他,看他有什么脸面说二狗子借给她的那些书!
叫你天天装正经。
这得意一闪而过,剩下的,便是不知名的郁闷,像是有什么堵在心里,叫她连呼吸都困难。
翻来覆去,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好呀!好呀……
崔狸这药找了好久,段季旻终于听到那边的动静,然后一抬头,便看到她有些失魂落魄地进来。
找了这么久,好歹有些收获。她手上拿着的,正是最好的金疮药,有肉骨生肌之功效。
崔狸把瓶子递给了他。
段季旻接过,转身对着落地的铜镜:“阿狸你回避一下,我要上药了。”
“你自己行吗?”
“可以的,又不是看不见,能不能麻烦你替我打瓶水来。”
“好的,我去。”
崔狸记得,隔壁那间屋子是有水壶跟炉子的的。
段季旻脱去上衣,一层层拆下渗血的绷带,将那那可怕的黑洞暴露于眼前。
他静静地看着伤口,也不去涂药。
屋子里没生火,初春时节,寒气往骨头里钻。
等崔狸烧好了热水提过来之后,便见到五皇子**着上身倒在地上,旁边是湿透了的绷带,药瓶子也摔碎了,药粉撒了一地。
他到底撑不住了。
崔狸慌慌张张点亮了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昏迷的五皇子挪到床边,用巾布替他清洗了伤口,抹上剩下的药粉。
然后呢,那血都把药粉冲走了,管用吗?
那么大个洞,真是吓人。
……
……太子不是对沈姑娘很好吗?
她走神了,胡思乱想,不得要领。而且这个点,她以往都睡了。
现在她还饿着肚子,虽然困得要命,也不敢随便去睡。
半夜,五皇子发起高热来。
行宫里缺医少药不说,还不敢大张旗鼓地叫人。这可真是麻烦了。
崔狸没办法,只好按照甘姨娘原来教她的法子,沾湿了巾布,贴在五皇子的额头上。
“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有事我担当不起呀!”
一整夜,段季旻眉头紧皱,梦话不断。叫他,又没有任何反应。
崔狸也是忙活了一整夜,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法子。
段季旻昏睡到次日晚上才醒来。身上除了伤口的疼痛加剧,还有一种莫名的不适。
他伸手去摸索,从肩膀到腹部,五花大绑般绑上了绷带。
太紧了,太难受了!
难怪噩梦一个接着一个,不是梦见被活埋了,就是梦见被人掐着脖子。
伸手去解,碰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崔狸,她抬起头,揉着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醒啦!可算醒了,再不醒,怎么样我都要叫人了。
段季旻虚弱地指着自己:“帮我解开。”
“你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
段季旻透不过气来,随口道:“好些了,解开吧,我气闷得很。”
“好,等会儿换了药,我再帮你包扎。”
崔狸一层一层,像拆粽子似的,把五皇子给“剥开”了。
段季旻低头,见自己胸口贴着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啊,本来是我准备着贴疖子的,只剩下这么一点了,都给你用了。”
段季旻无力地闭了闭眼:“伤口需要透气。”
“……哦,我光想着给你治血了,这就撕下来。”
崔狸起身,眼疾手快,“唰啦”就是一下,段季旻痛得身子一缩。冷汗当即冒了出来。
“你……?”
“我看看,还流血不?还好还好,已经止住了,不过,好像有点……化脓怎么回事?”
段季旻勉强低头:见伤口七歪八扭地缝了了好几针。
他吓得冷汗直冒:“你可真敢啊……当我是裘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