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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忍

沈疏在半睡半醒间,一直记得有事要告诉太子,又好像已经告诉了太子,意识昏沉间,心里也不踏实,焦灼万分。

那刺客是杨宽几次放跑的黑梁族人啊!杨宽不仅宽宏大量放了他,还将他编入随扈。而他竟然来行刺太子!

那天,杨宽在千钧一发时赶到,一箭射穿了刺客的肩膀,随后又一脚踹过去,口中骂出许多话来,叫沈疏听出了些端倪。

隋羽……这名字这么奇怪,一听便知道不是中原人。

那时候太子已经昏了过去,她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有半分清醒。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进宫前听爹爹说过,杨宽几次放走刺客之事。

太子的身边岂能有这般居心叵测之人?想想都很危险!

模模糊糊间,这间卧室一直有人,不是有人来查看她的伤口,便是有人来上药喂药。

至于她女子闺房的那些忌讳,如今是统统顾不得了。

万幸,太子安然无恙,有几次药还是太子亲手喂的。

段书斐见沈疏虽没有完全清醒,却不像之前连药都无法自己吞咽,多少也放心了些。

他带上门出去,杨宽等在门口。

这阵子杨宽一直要殿下重罚,可太子一直没有表态。

见他眼眶深陷,神情憔悴,太子上前安慰道:“好了,追影卫是异族人,不甘为我驱使是很正常的,又见我整日与沈疏在一起,以为我背弃云水族,对我心生不满,这也不是你的错。”

原来,杨宽这段时间一直在运作收归云水族追影卫一事,只是困难重重。

他们对中原太子,是天然的不信任。

虽然殿下不怪他,可杨宽依旧自责:“臣害的殿下差点------”

“我这不是好好的?”

杨宽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将愧疚感动种种情绪收起,又问道:“沈姑娘现在如何?”

“也好些了。等她伤好了,我便将她送走,自此以后,她不会再回到中原。”

不论如何,沈相已伏诛。

就在太子遇刺那一天,在枫京郊外一座极其简陋的茶楼里,沈相聚集北方十二州大地主签下田地改革的愿书,正等太子一人。

沈相满以为,自此之后,太子在南北都有了支持,且朝堂上有了自己这座靠山,便有足够的力量与皇帝抗衡。

太子要掌权,定会选择与自己联结。

可是------太子始终没有出现,他等来的,是一场血腥的剿杀。

他与皇帝唱得好一出双簧,自己的儿子等着为他效力,女儿更是对他痴情一片……

天家父子啊!

呵呵-------

太子回头看了看房里:“务必不能叫她知道消息。”

“殿下放心,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只是,殿下要在此等她养好伤吗?”

沈相一死,朝中自然又是一番动乱,太子不能在此久等。

而且……太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勾出一抹笑意。

杨宽莫名。

“等她醒来,我便回宫,这边还要你照应一些。”

“是。”

沈疏下午醒了一会儿,看太子的目光焦灼,太子知道她担心自己,替她掖好被子:“我没事,阿疏安心。”

沈疏摇了摇头:“杨大人……”

她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又沉沉睡去。

是夜,太子喂沈疏喝了药,便回到自己的房里。

半夜里,她又醒来,朦胧灯光里,太子竟然还坐在圆桌前。

他还穿着那件月白的袍子,自打她受伤,太子就没换过衣服。

沈疏心头一热,他到底是在乎她的……

“殿下……”

他回过头来,对着沈疏微微一笑,起身慢慢走近。

沈疏陡然睁大双眼!

他!

次日,太子一早便过来探望她,将一勺苦药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沈疏不张口,只是簌簌流泪。

“阿疏伤口疼吗?”

沈疏无力地哭,胸口大幅起伏,扯得伤口裂开,外衫上又渗出血来。

太子见她情况有异,将药碗放在一边:“白若尘。”

白若尘啊。

太子对她真的很好啊,白若尘可是将皇帝生生唤醒的神医呢!

白若尘听声便进来,一眼便见到沈疏胸前一大团鲜血,并不掩饰责备地看了太子一眼。

“殿下先出去吧。”

“她……”

白若尘也不理会,上前毫不犹豫地扯开沈疏的衣襟。

沈疏便看到太子很自然地转过脸去……

一会儿,白若尘止住了血,掩好她的衣服,对太子道:“好不容易愈合了,怎么今日竟然挣出了这么大的口子,殿下到底做什么了?”

段书斐莫名道:“我没有……”

阿疏脸色苍白如纸,到底体力不支,又昏了过去。

又过了三日,沈疏的伤势依旧没有起色,最要命的是,内服的药费尽力气喂了下去,一会儿又被她呕了出来。

躺在那锦被中,身子小小地一团,任谁看着也会心疼。

她这一剑是为了太子,她为太子挡剑……

呵呵。

眼看着沈疏意志消沉,伤势一点起色也没有,太子又不会照顾人,便依旧叫云钿来伺候她。

云钿来了之后,寸步不离小姐身边,晚上睡觉,也是睡在床下踏步上,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总是与她说话。

这一晚,太子看过沈疏服了药,回自己房里去了。

云钿坐在床边,沈疏睁开眼,无声地看着她。

“小姐,来日方长,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赶快好起来。”

来日方长,还有来日吗?如今她,一无所有了啊……

她怎么和权势滔天的太子斗?他还留着她的命做什么?

他那样心性狠毒之人,也会有不忍的时候吗?

沈疏盯着床帐的顶端,用力去想太子遇刺一事。

奇怪,当真奇怪!

太子被刺,此事完全没了下文;杨宽依旧与太子同进同出,备受信任。

沈疏毫无头绪,而且,心里真是痛得很,没办法集中脑力去想事情。

“云钿……”

云钿上前握着她的手:“小姐。”

“想办法,我……要见五皇子。”

……

如今沈疏受了伤才知道,太子的耐心真不是一般的好,明明宫里一堆事情,他陪着她这样一个要死不活的人,竟然也坐得住。

搞得沈疏都产生了错觉,以为他真的怜惜自己,对自己到底还有那一份情。

沈疏也不再顾忌什么,絮絮叨叨,要太子抱着她上楼,要太子去集市上买宫里没有的零食。

还与太子商量着改造衡芜宫,哪个嬷嬷适合教孩子。

羞耻,那是什么东西?

城府再深的太子,这时候也敷衍得困难。

沈疏便觉得痛快,既痛且快。

难怪太子那晚只肯伺候她,却不要她近身呢!

他以为她醉了,又喝了药,又不经人事,便不知道真正床第之欢是什么样子的吗?

这点委屈都不肯受?是太小看她沈疏,还是太高看他自己。

沈疏真是恨得牙痒。

她突然就好起来了,无比听从白若尘的话,简直药到病除。

明日,便是除夕了。要委屈太子要与一个不相干的人过这种团圆的日子。

沈府竟派人送来消息,说要举家去南边过年,顺便探望哥哥,等休完年假再回来;又说沈疏伤势未愈,可听太子的话,留在行宫好好养伤。

沈疏背对着那送信的小厮,连连冷笑。

等她转过身来,脸上又是天真温柔。

“好……一切都好。”

第二天早上,太子竟然没有来。

她一大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娇艳些。

可毕竟流过那么多血,胸前还缠着丑陋的绷带。胭脂涂在脸上,像浮着两天红云,大红的裘袄穿在身上,只衬托的人愈发瘦小。

也顾不得了……总不至于没出息到还指望人家喜欢的地步。

不许再哭了。

沈疏穿戴好,在小梅园闲逛,一整日,也没见到太子的身影,一直等到晚上,人家也没来。

倒是五皇子的东西,暗中送到了。

今晚是除夕,她一个家破人亡之人,求太子陪她喝一杯酒,不过分吧。

太子是次日早晨回来的。

他本打算除夕宴之后便回行宫,奈何又听说崔狸前几日染了风寒,刚好一点,不肯在床上睡着歇息,还用计甩开陆太锋,自己跑到集市上买鞭炮看舞狮去了。

真是不省心。

太子便等在宫门,将人活捉了个现形。

见她活蹦乱跳,一点病容也没有,太子白担心一场,气不打一处来,狠下心来立规矩,要她写认错书,摁手印,言明要是再偷跑出宫去,便还要罚跪,打板子。

写完了认错书,崔狸从蒲团上爬起来,叫他去放鞭炮。

太子不肯,问她,她买来的鞭炮为何不自己放?

原来她小时候有次放鞭炮炸伤了手指,她伸给太子看,确实有一道不太显眼的白银印子。

太子看着那手指:“都吃过亏了,还要放呢!”

“原先都是张二狗替我放的,我站得远远的看,一点事没有。”

太子兴致缺缺,好歹拿起那通红的一串,走到院子里去了。

一番吵闹,东宫也算是过了年了。

太子等崔狸睡下了,才回到行宫,哪知道时间过得什么快?到时,都已经卯时了。

天已经大亮,可小梅园沈疏的卧房,怎么好像还亮着灯?

太子上楼,推开门,沈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桌子上有酒有菜,早就凉了;数盏银烛摇曳,也快燃尽了。

她在等他吃年夜饭?

沈疏抬起头来,可怜兮兮:“殿下……”

“阿疏身子还没好,怎么不早点去睡?”

沈疏从床上爬起,给太子倒下一杯酒,举到他跟前:“我等殿下回来一起过年呢?殿下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宫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与父皇聊了几句。”

“陛下怎么说的,来年不会再让殿下禁足了吧。”

段书斐皱眉:“这要看父皇的意思。”

沈疏心中冷笑,将酒杯递到他嘴边:“家事国事,事事少不了殿下,殿下与陛下毕竟是亲父子……”

段书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