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公主府，中秋佳节，亥时已过。
公主喜欢热闹，投壶赏月放灯，跟府里的下人闹了一个晚上，此时还全无睡意。命人在院子里摆上桌椅，要与夫君共度良宵。
这两个亲缘浅薄的人是第一次一起过中秋，对陆太锋而言，更是一种圆满。
与公主成婚后，他才算是有了真正的家了。
今日他穿着深蓝绣金常服，沉稳中隐约显出贵气，加上他长相俊美脱俗，叫人不敢逼视。
此时京中第一美男持杯，对着昭柔道：“过来坐。”
昭柔四下看了一眼，才扭着身子坐在陆太锋那张宽大的圈椅中。
陆太锋见她鬼鬼祟祟的，不禁扶额：“他们早睡了，谁有公主这般好精神！”
昭柔撒着娇，圈上陆太锋的脖子：“那驸马叫我过来做什么啊？”
陆太锋挑了挑眉：“公主坐得太远，不太好说话。”
昭柔跟没了骨头似的：“每天说那么多话还说不够吗？你这小嘴怎么那么能说呢？”
昭柔纤细的食指点上陆太锋棱角分明的唇。
陆太锋被她那种宠孩子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不然干坐着，岂不无聊？”
昭柔微微起身，手上一块甜瓜往陆太锋口中送去：“还可以吃东西呢。”
陆太锋正要张口，昭柔却将瓜放在嘴里，娇媚万分地看着他。
公主这作风，跟谁学的啊？
陆太锋也不由自主地朝身边看了一眼，才飞速从她唇上撷取那份甜。
昭柔伏在他耳边：“驸马想好了今晚的身份了？”
陆太锋心中“咚”地一跳，一阵酥意在身上漾开。随之便觉得口渴。
公主这花样，从哪里学的啊……
陆太锋长相俊秀，满腹经略，能文能武；京中贵女喜欢他的多了去了，只有那个如今当了皇帝的表哥常嫌弃他粗疏鲁莽。
陆太锋的确不是什么心思细腻之人，情爱上更是迟钝。要不是公主也非一般女子，对他极其狂热直白，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等他开窍了，黄花菜都凉了。
可那种事……他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怎么好次次都由女子主动？
怎么会次次矜持，又次次放纵？
斯文呢？礼节呢？
明明早就为人夫，他还是不太习惯呀。
他这一撩就上钩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昭柔觉察出他的异样，心里千分得意，万分满意：“今晚你便做我的小厮吧。”
“这……不太好吧。毕竟……”
昭柔早有准备，起身从自己坐的那张椅子下拿出一个包袱：“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陆太锋心里早就缴械投降，面上还在强撑：“我不要，我可是堂堂大将军。”
“乖。明晚你做大将军，我做侍女行了吧？”
陆太锋本想一口回绝，可一想到凶巴巴的昭柔对他做低伏小，曲意逢迎……
那可太好看，太舒坦了。
“驸马，你发什么呆呀？这等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想好了吗？”
陆太锋勉强保留一份将军的威严：“下不为例！”
昭柔推了他一下：“去洗漱吧，锋奴。”
陆太锋嘴角噙着笑意，起身拿着包袱便要去浴房，这时候廊上传来一阵很重的脚步声，远远地便停下了。
“禀驸马，京中来信了。”
这可不好耽误，陆太锋只得放下包袱和满心的旖丽心思，道：“拿来。”
拆开一看，果然：“是你二哥。”
昭柔坐在椅子上踢着脚：“他又不痛快啦？”
“说他一个人过中秋没意思，叫我们回京呢。”
“现在？”
要知道江南离枫京几千里，两个人就是飞也来不及了。
“信是八月初写的，大约也是临时起意，他既要我们俩回京，为什么不早一点派人来？”
“多早我也不想去……凭什么他不高兴，非得要我们陪着，我们又不是她，去了他也不会高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除夕也是叫我们回宫跟他一起过年，我们倒是欢天喜地地去了。他倒好，饭菜没吃两口，就推说有事，把我们撂在席上。后面几天都不见人影。”
“他心情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天高皇帝远，还算是好过的。那礼部沈尚书请他立后，他不答应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说人家一把年纪了还纳妾，不知羞耻，还叫人家闭门思过，禁了一个月的早朝……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这是人干的事吗？”
昭柔深表同意，频频点头：“上次我听我从京里来的朋友说了一件事，你不知道有多奇了。有人投其所好，找了几个姑娘冒充乡下丫头，在他跟前摔碟子摔碗……”
还没说完，陆太锋惊得连连倒抽冷气：“这是找死啊。”
“是啊是啊。阿狸刚入宫的时候是不懂规矩，可人家也不至于每天摔碟子摔碗吧。再说了，我二哥是那种好相与好摆布的？果然把那个送人进来的臣工狠狠打了一通板子，差点没把人打死。”
“你二哥这个人吧，虽然有时候是挺一言难尽的，可在这事上绝不至于糊涂荒唐。”
“这你就猜错了，不至于糊涂荒唐？那臣工是被打得半死，可那些丫头，也没退回去，就留在宫里。”
陆太锋眼珠子快要呆不住了：“什么！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最讨厌宫女伺候吗？”
“骗你我是狗。这事闹得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讨厌人鞍前马后地伺候，可我姐妹说留下那些人多少都有些阿狸的样子。我二哥动不动就赏赐，但凡有人说了一句阿狸说过的话，做过阿狸做过的事，便能得赏赐。后宫不知道多少人钻研这个呢。可惜，崔姑娘在的时候，伺候的人很少，所以，大多也不知道崔狸的习性，只能瞎琢磨了。”
“荒唐！这跟那史书上的昏君有什么区别。不行，我要进京去，好好说他一顿。”
“在江南没骂够，还想追到枫京去骂？”
这是段书斐的声音。
霎时，四周一片寂静，连风都不吹了。
段书斐从廊上折了过来，负着手不疾不徐朝她二人走去。
昭柔反应极快，立刻小跑着上来迎接，热情地抱着段书斐的胳膊：“二哥！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段书斐冷冷地注视着昭柔：“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在这浑叫什么？”
这冰刀子一般的眼神吓得昭柔不由自主放下了他的手臂。也对，当初要不是她，崔狸也不会跑去救沈疏，途中被人劫走。
此事背后关窍是昭柔想不明白的。她只知道阿狸逃走是因自己而起，每次见到皇帝哥哥，都不由自主地心虚。
陆太锋想了想，还是行了个稽首大礼，顺便也掩饰一下脸上好看的表情。
段书斐落了坐，目光投向桌上那个精巧的包袱：“这是什么，大晚上的，你二人要出去？”
陆太锋眼见着皇帝表哥手欠欠地就要打开包袱，心想别了吧，还是别了吧。
段书斐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脸上先是有些困惑，随即一拳掩唇咳嗽一声，把包袱盖上推向一边：“朕既来了，开席吧。”
开……开席？
不是，你也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啊，都要睡觉了开什么席哎。
半个时辰后，还是此处院子，美酒佳肴，歌舞声乐，一样不缺，小厮侍女往来穿梭，筵席这便开始了。
行吧。只要您高兴，别说开席了，就是开天那也得开不是？
可场面是热起来了，可这皇帝大舅哥他不高兴啊。酒是一杯接着一杯的闷，菜是一口不吃，满脸阴鸷地看着眼前的歌舞。整个人跟这个欢天喜地的气氛格格不入。千里迢迢地来了，好像就是为了在他们两口子面前生闷气，喝闷酒。
昭柔跟陆太锋缩在一边，不敢随意招惹他，过了一会儿，昭柔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压低了声音对陆太锋道：“你知道崔狸都有什么习性吗？”
陆太锋摸着下巴：“这我还真没注意……对了，我记得她刚进宫的时候，有次为了感谢你二哥，给他做了一盘炸南瓜花。我当时不知道，也吃了些，你二哥还生我的起来着。”
昭柔眼睛一亮，起身道：“那我有招了。”
陆太锋道：“人家不吃菜又不是因为菜不合口味。”
“你懂个屁，等着。”
过了一会儿，昭柔紧张地盯着二哥，当那一盘炸南瓜花送上时，太子猛然抬头，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侍女。
昭柔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陆太锋也是紧张万分：“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昭柔没空理会他，只见段书斐慢慢起身，随即，竟然伸手抬起了那侍女的下巴。
陆太锋现在知道这荒唐公主打得什么馊主意了。
从侧面看过去，那侍女跟崔狸的确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进献美人的臣工挨了板子，你便不会吗？
还是说，他真的荒唐到这个地步？
段书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侍女好半天，撤回了手，然后从席后绕出来，朝院子后走去。
昭柔跟陆太锋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既没生气掀桌子，也没对人家怎么样。
但是紧接着便看到那侍女竟然也起身后转，不近不远地跟了过去。
陆太锋愣了半晌才道：“陛下……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
“是啊，喜欢就带走，这没什么的。”
“天子后宫也不能太冷清。”
“我二哥定是为了皇家子嗣考虑。”
“据我所知，陛下从来就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
这半夜的歌舞笙箫，当真是响了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