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喻说完这句话,险些双腿一软,以头抢地。
陈重的脸上浮出一层疑惑,又渐渐被恍然大悟取代,一双丹凤眼慢慢睁大,“我想起来了。”
林京喻迎着对方的目光,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我,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这个学校。”
没想到能再见面,林京喻其实一开始欣喜大于惊讶,在她说出那句话后又迅速被无所适从给取代了。
接着,更巧的事情发生了。
消失的李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蹦了出来,“我嘞个去!”
她这一嗓子把杜家轩也给喊了出来,又是一句,”我嘞个去!“
李卿去的是陈重,杜家轩去的却是李卿。
“李卿!你怎么在这儿?”
李卿的注意力都被另外的两人吸引去了,现在才发现杜家轩,于是又去了一声。
林京喻和陈重就这么看着两个人一直去来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林京喻先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到底要去哪里啊?”
陈重跟着接下一句,“还回来上学吗?“
刚才还在相看两刺挠的两人一致调转枪口,气氛终于没那么奇怪了。
李卿“嘿嘿”一笑,解释道:“我跟杜家轩是初中同学,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这个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林京喻。”
陈重歪着头,轻声重复了一遍,“鲸鱼?”
林京喻悄悄红了一只耳朵,慢吞吞道:“是北京的京,家喻户晓的喻,不是海里游的那个。”
李卿甩了甩头,示意杜家轩也介绍一下。
“哦,这个,她是李卿,卿卿我我的卿,这个是陈重,山重水复疑无路那个重。”
陈重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陈重。他是杜家轩,家园的家,气宇轩昂的轩。”
几个人一句一个“你好你好”,算是勉强认识了。
结账的时候,林京喻又开始囧了起来,她对陈重说:“……看来这个还不能是你的十块钱,我下次肯定还你。”
陈重倒没放在心上,“十块钱而已,都是同学。”
两人的对话很快引起了李卿的关注,她略带怀疑的眼神从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
林京喻忽然想到,李卿的自我介绍和刚才杜家轩介绍她的一样,忍不住在脑中勾勒出李卿到处介绍自己名字时说“卿卿我我的卿”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
“有这么好笑吗?“
李卿和杜家轩两个人在前面顶着大太阳聊天,陈重打着伞和林京喻走在后面,他见林京喻走着走着忽然笑了起来,以为她是在笑刚才的那个“鲸鱼”。
林京喻把自己的想法大体跟陈重描述了一下,她平时就爱胡思乱想,也爱跟别人分享。
不过大多时候大家都爱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笑她是总是胡思乱想,是所谓冷笑话制造机。
她也没报什么希望,刚说出口她都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陈重估计也不想听这些。
但出乎意料的,陈重把拳头放在嘴唇上,低低笑了两声,眼尾长长的,笑起来的时候微微颤抖,像个钩子钩进林京喻的心里。
陈重说:“其实我每次跟别人介绍,也是说山重水复疑无路的‘重’,毕竟这是个多音字。”
心脏有些发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众所周知,一个自认为幽默却屡屡败北的人最需要别人的肯定。
林京喻每每试图让人理解她的时候总会败兴而归,没想到她以为有些冷淡的陈重却给了她一个意外惊喜。
她接下一句话,“我也是,每次介绍我自己都要解释一句,不是海里游的那个鲸鱼。”
其实她也解释错了陈重名字的来源,不过那句诗寓意没那么好,不如朴素一点。
看到陈重笑,她也抿起了唇,又笑了一会儿,有种幽默感被承认的成就感,心里开始默默盘算:下次她要给陈重讲一个更好笑的事情。
陈重好像刻意放慢了脚步,让她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跟上他,她低下头看路,陈重穿了一双黑色的鞋子,侧面有个对号,没穿军训鞋。
她默默倒腾了两下腿,陈重迈左脚她也迈左脚,陈重迈右脚她也跟着迈右脚。
陈重的太阳伞很大,撑起的一小片阴影刚刚好,够把他们两个盖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近但不至于特别近。
完美的距离。
她没想到第一次见面,陈重打着伞匆匆而过,看也没看她一眼,第二次见面,就能和他打同一把伞。
没等她细细品味其中的味道,两个在前面嬉戏打闹的人突然停了。
一道怒吼响彻几人的耳畔,“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糟了。
林京喻看着正朝着他们几人走来的,啤酒肚裤子挂着钥匙的地中海老师,觉得事情要糟,这个经典打扮,是教导主任无疑了。
去的时候她跟李卿两个人那叫一个小心谨慎,来的时候却把这茬忘记了,她看了一眼他们几个。
除了陈重,一人一兜零食,边走边聊,他们两个还打着伞,林京喻想一头撞死的感觉都有了。
果真,主任气势汹汹的批了他们几个一顿,“这是军训,你们几位是来郊游的吗!那边在军训,你们几个在这嘻嘻哈哈的要做什么!”
“老实交代怎么回事!那边那个打伞的,把伞放下,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三人都默默看向陈重,陈重语气淡淡:“老师,我对紫外线过敏。”
“紫外线过敏,我还对冷空气过敏呢!”
林京喻看不过眼,鼓起勇气,“老师,紫外线过敏很难受的,严重的话还需要去医院……”
“那你是怎么回事,你也紫外线过敏?”
主任又把矛头对准了林京喻。
林京喻嗫嚅道:“我低血糖,她好心陪我去买糖……”
林京喻一边怕一边不忘李卿给摘了出来,李卿丢给她一个哭唧唧的表情。
林京喻趁主任不注意回她一个点头,李卿接着说,“是啊主任,她刚才直接晕了,我说要给她跑腿,她还非要和我一起……老师,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我们保证再也不犯了。”
杜家轩也赶紧补充,“是啊老师,我们保证,再也不这样了。”
主任见他们都有正当理由,认错态度也还算良好,语气也放软了不少,“算了算了,懒得跟你们计较,人家在那边大太阳晒着,你们也稍微有点爱心,低调一些……走吧走吧。”
李卿马上就喜笑颜开起来,“谢谢老师!”
主任看她嬉皮笑脸,又忍不住警告,“我们有校规,不许早恋,打打闹闹像什么样子。”
李卿“哦”了一声,“知道了老师。”
主任的目光又移到了林京喻和陈重身上,林京喻一惊,马上就把背挺直了,像个螃蟹横着从陈重的伞里挪了出来,刺眼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看她那副极力洗脱嫌疑的样子,主任打消了最后一丝怀疑。
主任绷住严肃的脸,赶紧挥挥手让他们圆润离开自己的视线。
等主任走远了,李卿爆发出一阵惊天笑意,林京喻被吓了一跳,赶紧手作扇风状上下浮动,“别笑了……别笑了李卿,李卿!”
“你怎么这么怂啊林京喻!我快笑没力气了,我晕!”
林京喻脸涨得通红,看都不敢看陈重的表情,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我我……我这叫适当认怂,那面子都是天边的浮云,你们……”
陈重的声音适时响起,“同意,我觉得这叫能屈能伸。”
林京喻被解救出来,抛给陈重一个感激无比的眼神,“英雄所见略同!”
李卿看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又笑意是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疑惑的眼神,“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怎么了?”
林京喻故作自然,抢在李卿之前发问,殊不知这样在李卿同学眼里,更可疑了。
“我怀疑你们两个认识。”
李卿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推理出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结果,“你们两个不会之前也是同学吧!”
楝城一中毕竟是本地出名的重点高中,生源集中在楝城,很多人从小学到高中全都是同学,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李卿越想越有道理,简直要被自己的敏锐给折服了。
林京喻:“……”
林京喻提起的心又回到了肚子里,她差点儿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这么快就被猜出来了。
“要不然你们怎么看起来比我和小杜还熟?快快从实招来!”
李卿满脸写着“这么帅的同学居然装不认识真是可恶”,林京喻有口难言,“不,真不是……我,我们真的不认识。”
李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聪明了,“只说不认识,没说没见过面,一个学校的没说过话也正常。”
林京喻真要给她精彩的推理跪一个了。
“不,我们没……”
陈重不紧不慢开口了,“我之前在海城读书。”
“海城?”
几人都愣住了,还是杜家轩先开口,“是我们国家的国际大都市,海城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的。”
“完蛋了,杜家轩,你好哥们原来是个神经病!”
李卿目瞪口呆,发出了灵魂感叹。
杜家轩:“我去!哥们你是不是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傻了?”
陈重:“……”
他就知道。
两人嘻嘻哈哈地又跑远了,陈重颇为无奈,他本来打算不提这件事的。
只有林京喻一脸认真:“那你普通话说的蛮好哦,都没什么口音。”
陈重点了点头:“因为我妈妈是楝城人。说起来要不是因为有事情要做,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
林京喻表示理解:“那件事肯定很重要。”
这话不是说楝城不好,只是和海城比起来,教育资源和高考难度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放弃那边的学校和学籍来到这里,除非不得已,应该没人能舍得。
这话完全说进了陈重的心里:“对,很重要。”
这几天都是军训结束后直接放学,等到了晚上回了家,林京喻翻来覆去睡不着,捂着自己的胸口,觉得胸腔里有无数只雀鸟在扑腾。
她不会比这个时刻还爱这所小城了。
它的学校给了她书读,给了她和林女士一个容身之处,它是陈重母亲的家乡,给了她一个再见陈重的机会。
于是她在日记本里满怀激动地写下:
2010/9/5
又见面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爱楝城,你带给我好运。